第236章 婚纱照

听听和顾川找的那位摄影师姓孟，三十出头，做独立摄影五年了。之前在影楼干了三年，后来出来单干。

就他。听听翻完孟老师的朋友圈，之后把手机递给顾川。

顾川翻了大概二十张。风格也还可以。

孟老师的排期满。十月初就一个空档，周四。

约好了。早上七点到太庙门口碰头，拍一上午，中午吃完饭转景山，下午拍到日落。

拍照前一天晚上。

听听在卧室折腾。

她把拍婚纱照要用的东西摊在床上。两套衣服，一套是孟老师合作的工作室提供的，白色轻婚纱，裙摆刚过膝盖，不拖地。另一套是听听自己带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顾川的西装深灰色的，他自己挑的，听听帮他熨了一遍。衬衫两件，一件白色一件浅蓝色。

你还需要什么。顾川靠在卧室门框上。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

高跟鞋。平底鞋。口红。粉饼。吸油纸。小风扇——秋天了应该不用，但还是带着，万一出太阳呢。带着稳当一点，到时候缺什么临时买不到。

听听把高跟鞋装在防尘袋里。

明天早上几点起。

五点四十。顾川说。六点出门，六点四十到太庙，留二十分钟余留时间。

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听听睁开眼睛。天还没全亮，窗帘外面是深蓝色的。

她翻了个身。顾川已经醒了，背对着她在穿衣服。

他们起床，洗脸，刷牙。顾川刮了胡子，刮胡刀的电声在浴室里嗡嗡的。听听洗脸比平时多花了两分钟，洗面奶搓了两遍，冲掉一遍再搓一遍，然后拍了拍脸。皮肤有点紧。

化妆吗。她站在浴室门口问顾川。

随你。

摄影师说淡妆就行。太浓了不自然。

那就淡妆。

听听对着镜子化了一个淡妆。

怎样。她转过去给顾川看。

跟平时一样。

化了妆的。

看不太出来。

你是夸我还是什么。

你平时就很好看。化妆和不化妆区别不大。

听听愣了一下，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顾川不常夸人。偶尔夸一次，会让她愣好几秒。

六点出门。天已经灰蓝转灰白了，路灯还没灭，橘色的光连成一线。

到了。停车位还有。顾川把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

太庙还没开门，售票处窗口紧闭。孟老师说可以从侧门进，他在这里拍过三次了，知道怎么走。侧门就一个铁栅栏门。保安看了他们一眼，顾川递了根烟，保安摆摆手说不用，开了门。

太庙的红墙在早晨的光线里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朱砂。墙头上铺着金色琉璃瓦，瓦上落了银杏叶，黄的搭在黄的上面，分不清哪片是叶子哪片是瓦。

孟老师和他的助手已经在里面了。他正在试光线，左手拿着测光表，右手举到眼前比划。看到他们进来，把测光表放下来。

顾川。林听。你们早。

孟老师你们早。听听说。

光线不错。今天天晴，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红墙的饱和度刚好，不用后期就能直出。孟老师说话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指了指太庙中间的院子。先从这开始。你们往前走，我抓拍。就当我不在。

听听和顾川对视了一眼。

就当我不在——这句话他们听别人说过很多次，但从来没真的做到过。有个人扛着长焦相机跟着你，你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

顾川先迈了步。他往院子中间走，步子不快，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听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印在青石板地上。

别低头。就平常走。孟老师在后面说。

听听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咔嚓。

孟老师按了快门。阳光刚翻过屋檐，照在她额头发际线上。

好了。这张收录。孟老师的声音里有满意。

上午拍了两套。

第一套在太庙，白衬衫加牛仔裤。日常的。孟老师从不同的角度抓拍，红墙前面，金瓦底下，银杏树旁边，台阶上，柱廊里，侧殿的阴影下。

第二套换了轻婚纱。顾川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拉链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一下没拽动，然后一声——拉链终于滑过去了。

吓我一跳。

没破。拉链涩了。

听听换上高跟鞋踩在太庙的青石板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石板缝隙里卡着小石子，鞋跟塞进去拔不出来。她身体晃了一下，顾川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肘。

换平底鞋吧。

拍婚纱照穿平底鞋不搭吧。

你又不是演员。舒服重要。顾川弯腰把她鞋拔出来。

听听换了平底鞋。她提着轻婚纱的裙摆从太庙侧殿走向正门，顾川跟在她身后。白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点。

孟老师连拍了五六张。几张照片里听听的裙摆越来越高，最后一张里完全飞起来了，像船帆鼓满风的瞬间。她自己没注意到，风起来的时候她正回头看顾川。

中午十二点。太庙拍完了。

他们在南池子大街找了家小店吃面。

下午。景山。孟老师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从东门进，先爬万春亭，那个位置可以拍故宫全景。白色婚纱配金瓦红墙，下午光线侧打过来不会过曝。然后下山往南走，有一片古柏林，三四点的光影穿过树冠，斑驳，打在你们身上可以当主光源。

听听看着他画的茶水圈。

孟老师。你每次拍都会这么详细规划吗。

对。但规划是一回事，现场是另一回事。我说就当我不在，是真的希望你们不要注意我。好的婚纱照不是摆出来的，是等到的——表情、光线、风、裙摆飞起来的那个瞬间。等它发生了，再抓下来。

下午一点半。景山东门。

景山没有太庙那么规整，更野生一些。古柏参天，树干很粗，树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地上是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淡淡的。

他们穿过古柏林往万春亭走。万春亭是景山的最高点，站在亭子上能俯瞰整个故宫。中轴线在脚下展开，金色琉璃瓦连成一片，从太和殿一直到午门，像一条金色大道被框在灰墙中间。

他们以前住在这里。听听站在万春亭的栏杆旁边，胳膊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俯瞰着脚下的故宫。

皇帝。皇后。太子。公主。那些在史书上留了名字和没留名字的人。

你站在景山俯瞰故宫得出这样的结论。顾川站在她旁边，双手扶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

也是好大。但我刚才说的比好点吧。

好一点。

风从山顶吹过来。听听的白纱被吹到了顾川的深灰西装上，一白一灰两种布料叠在一起。

孟老师又按下快门。

他们在万春亭上拍了半小时。孟老师拍了他们看风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风把头发吹乱的样子。顾川帮听听拨头发。

你拨了好多次了。

你头发太碎了，总是黏在脸上。

风一直吹。你拨完了还会黏回来。所以你拨它干嘛。

习惯了。

听听没说话。她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拿开，握在自己的手里。

下午四点。古柏林。

孟老师让他们坐在一棵古柏下面的长椅上。

你们就坐着。说话。不说话也行。闭着眼睛也行。我不指挥。孟老师退后了大概十米。

听听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能感觉到阳光在脸上移动。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顾川在看自己。

看什么。

看你闭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

你就是好看。

孟老师按完快门，把相机从脸上拿下来看了看屏幕，点了一下头。

这张收了。

下午五点。万春亭的日落。

这是顾川和听听最想拍的一组。景山日落，故宫全景，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粉紫色。光最好的那一瞬只有两分钟，错过了就只能等第二天。

他们提前到了。孟老师架了三脚架，调参数，测光，换了几个位置。最终确定了万春亭南侧，往故宫方向，新人靠右，左手边留白，天空占画面三分之二。

你们就站在那。不用可以摆任何姿势。等太阳落到那个位置——他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方一个手指头的距离。你们想干嘛干嘛。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

天空从浅蓝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蜜橘。底下的故宫金瓦从金黄色变成深金，再变成暗铜色。红墙从正红变成了暗红，最后变成了绛紫色。

听听站在万春亭的栏杆旁边。夕阳平着打过来，不刺眼。白纱也变成了暖金色，袖口的蕾丝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顾川站在她身后，下巴刚好在她头顶上方。

日落这组。成了。他把相机放下。

听听转身看了一眼地平线。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气温降了一点，她打了个哆嗦。

顾川把西装脱了披在她的白纱上面。深灰色西装盖住她裸露的肩膀，两个袖子空着垂在她身体两侧。她看起来像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不好看。太大了。

暖和就行。

选片。第二天。

孟老师把原片发过来了，大概三百张。

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打开。她一张张往下翻。

她一张张点开，鼠标点得很快，然后越点越慢，最后停在日落的那个文件夹。

万春亭组，十二张。每一张都不同。光线从金渐变成橘，从橘渐变成粉紫。他拍的不只是一组照片，他拍的是那天下午的光从天边划过的时候刚好经过他们两个。

你觉得呢。听听转头看顾川。

顾川从书房走出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盯着电脑屏幕。

听听继续往下翻。翻到银杏叶满地的那个文件夹，是下午拍的，本来不在计划里。孟老师看到院子里一棵银杏落了一地叶子，临时加了这组。他让他们坐在地上，银杏叶很厚，像铺了层床垫。听听的白纱铺在叶子上，头上沾了好几片，黄色的，像给头发镶了金边。

这张我头上有一片叶子。听听指着屏幕。屏幕里她头顶正中真有一片，小小的，鸭掌形，刚好卡在发箍旁边。

好看。

叶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都好看。

两人继续翻。翻到最后大概还剩下两百多张。孟老师发的就是他认为可以放进正片的。但三百张太多了，常规婚纱照套餐大概五六十张入册，多出来的要加钱，几百块一张，不算贵也不便宜。

选多少张。听听问。

你说。

八十张？有点多了。一般人家都是五六十——

全部。

听听转头看他。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在翻页，他的脸忽明忽暗。

三百张全部要。

加钱加很多的——

一辈子就这一次。花点钱不留遗憾。他把鼠标从她手上拿过去，点开右下角的聊天窗口，给孟老师发了一行字：「孟老师。三百张全要。入册的您帮忙挑六十张，其余的也麻烦您打印裱好。」

听听没有反驳。他说的是真话。确实不缺，也确实不想删哪一张。

那挑几张发朋友圈。听听重新翻开文件夹。第一张太庙台阶上那张，第二张银杏叶地上头顶有叶子的那张，第三张万春亭日落里的剪影，第四张——

她停在第四张上。

古柏林，长椅上。她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顾川在看她。两个人之间的光影斑驳，她的眼睛闭着，他的眼睛睁着。画面看起来很安静，像时间在这张照片里暂停了。

这张不发。她忽然说。

为什么。

这张是我们的。不共享。

听听关了电脑，把腿收上沙发盘起来，脚底板踩在沙发靠垫上。

拍了一天，翻了一天。我们现在算不算终于把所有事做完了。

证领了。戒指买了。礼服定了。别墅定了。请帖印了。婚礼方案过了。婚纱照拍了。今天选完——顾川一项一项数。

还有吗。

宾客名单，菜单也都定好了。

所以现在能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