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深秋日常
十月的最后一天，北京刮了一场大风。
银杏叶一夜之间全没了。未名湖边那条金色大道变成了一排光秃秃的灰色枝干，好像谁拿橡皮把秋天擦掉了。只剩几片叶子扒在最顶端的细枝上，风一过来就在空中抖。校园保洁扫了两天落叶，竹枝扎的大扫帚在行人道上唰唰响。
听听站在湖边看了会儿光秃秃的树枝。
银杏没了。
明年还有。
万柳的暖气在十一月十五号准时来了。
听听洗完澡赤着脚踩在客厅地板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顾川。
你过来。光脚。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把拖鞋脱了。脚底踩下去，暖流从地板通过脚往上涌，温度不烫，是那种从脚心慢慢往上爬的暖。
原来地暖是这个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地板上张开又合拢。
虽然不是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但学校宿舍用的不是地暖，而是集中热水暖气片系统，只有建筑才有地暖。
大橘比他们更早发现地暖的好。整只猫摊在地板上，肚子贴着地砖，四肢完全舒展开，远看像个橙色的毛绒毯。顾川拿脚轻轻推了它一下，猫翻开一只眼，然后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意思是你尽管推，反正我长在这儿了。
听听蹲在大橘旁边看它舒服的样子。
我也想当猫。
你已经是了。沙发上的。
那你是狗。
负责看家。还有冬天当被子。
…………
周末，顾川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编程外包的酬劳。虽然他并不缺钱，但是闲着没事的时候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自己不那么无所事事。
一个创业公司的前端页面，需求是把乱成一团的组件重构，用了大概两周晚上和周末的零碎时间。对方付了一万二。他把银行到账的截图给听听看。
收到听听的称赞，外加闹着要顾川请客。
听听挑的地方是一家从暑假就开始念叨的日料店。门脸小得像走廊旁边多出来的夹层，但暖帘后面的座位永远坐满。等位等了二十分钟，两人在门口的矮凳上排排坐，她靠着他肩膀刷今天画的进度，手机屏幕上是半成品的长城水彩。
落座以后她把菜单翻了两遍，最后点了鳗鱼饭、三文鱼刺身、天妇罗拼盘、两贯炙烤三文鱼寿司。
要不要再加一点。
够了的，吃东西要吃个想，而不是吃个饱，而且这里的东西也太贵了，就我们点的这些都好几百了。
我们不缺钱的，你可以不用想着省钱的。
我知道你有钱，但是能省的就得省。
好好好，你说了算。
点单之后等的时间不长东西就陆陆续续上齐了，听听咬开烤三文鱼寿司的时候鼻尖沾了粒芝麻。她每说一句话那粒芝麻就跟着鼻翼在跳。他憋了半顿饭，最后还是伸手把那粒芝麻从她鼻尖上拿走了。
她愣住。
鼻子上有芝麻。
你怎么不早说，就喜欢看着我出丑！
吃完饭往回走。十一月晚上的风已经带寒意了，她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万柳那条林荫道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进小区就能看到大橘每天傍晚都蹲守的那扇窗，此刻亮着暖黄色的光，猫影斜靠在玻璃上。
以后吃饭我们要AA，或者一人付一次钱。
…………
回到万柳的时候大橘在鞋柜上迎接，它把白天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纸团用嘴叼到他脚下，然后后退两步，用尾巴拍地板。
它在让你陪它玩。听听把外套挂好。
是吗。
不信你试试。
他把纸团踢到走廊另一端。大橘飞扑过去，半路打滑，后爪在木地板上刨出三声尖锐的刮痕。
卫生间有水声传过来，听听给他放好了浴缸，水蒸汽把整面浴室玻璃蒙成一片白。
…………
周三晚上。
顾川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在客厅没找到她。主卧的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发现听听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被子因为暖气太足换成了一床薄的夏被，窝在小腹那一截。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抓住他T恤的领口，往下一拉。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台灯光。近到呼吸没处可去全喷在他下颌线上。
被子抬起来一角。他滑进去了。
…………
周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大橘睡在两人中间，脑袋枕着听听的腿，尾巴搭在顾川腿上。
这猫越来越重了。听听把大橘的脑袋挪了个位置。
你喂的。
我一天就喂过两次。
你的两次每次都是满罐。我喂一次都是半罐。总量你多。
你在跟我算这个。
我只是陈诉事实~~
她白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大橘，猫在她的目光下翻了翻肚皮，脑袋从她腿上滚落的瞬间爪子在空中无助地抻了四个方向。
我们像不像在养小孩。她说。
养猫。不是小孩。
差不多。有人说过猫是小孩的替代品。
谁说的。
不记得了。可能是我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综艺的罐头笑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那你想养真的小孩吗。
她愣住了。
……我……我……我……现在是不是太早了，而且……我妈还让我们注意安全呢。
我只是说说~我们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呢，以后再说。
她把一个靠枕压在自己脸上。靠枕上面印着一只没睡醒的猫，跟她八月在宜家挑的那只长毛抱枕是一对。
过了好一会儿靠枕才滑下来。她的脸是红的。
…………
大橘每晚九点半准时占领床尾，在被子右下角压出一个球型凹陷。早上六点准时在他枕头边踩奶。
有天晚上听听忽然说大二寒假回去要把大橘带上。顾川正在洗她的画具，画笔在松节油里搅出的漩涡慢慢吞没笔毛上的赭石色。
带猫坐高铁。
可以托运的，我查过。她把手机屏幕举起来，上面是铁路宠物托运的规定。需要提前办检疫证明。还有航空箱。我已经把航空箱放进购物车了。
还有两个月。
准备工作要提前做。你不是最会提前规划的吗。
他把画笔捞出来用纸巾擦干。确实。
十二月初。系统没发新任务。他看了看积分面板：1288。积分一直放着，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兑换的东西，所以一直没动过。
生活有自己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回来做两杯咖啡，听听的加牛奶他的什么都不加。七点半一起出门走去学校，十二分钟。晚上在家做饭，她负责洗菜他负责切。吃完饭两人要么各忙各的，要么一起看会电视。大橘趴在两人中间，偶尔跳上桌把纸巾盒这类小东西推下桌，玩起你捡我丢的游戏。
暖气把整个屋子烤得很舒服。外面零下两度，北京冬天的风像刀子。屋里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从肩膀滑到腰际。大橘趴在她膝盖上，肚皮微微起伏，尾巴尖偶尔抖一下。电视里放着某个纪录片，旁白的英文腔调像催眠曲。
顾川把电视音量降到最低。然后坐回她身边，把毯子拉上来，她动了一下，没醒。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一根手指。
叮。
【大二上学期结算已自动排入后台。当前积分：1288。】
听听说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听不清是什么。她把脸习惯性的往他怀里拱了拱。他又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
窗外西山已经看不见了，黑夜把一切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