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天人皆三一
最先崩溃的，是似冲。
他脸上刚刚升起的那点激动和狂喜，瞬间荡然无存。
一张脸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骨头，身子晃了晃，勉强没栽倒在地上。
那些和左若童同辈的、修炼逆生失败的前辈们，更是如遭雷击。
刚才撑着拐杖站起来的老者，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他这一辈子的坚持和执念，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呆呆地看着台阶上的左若童，嘴里反复念着：
“不可能……不可能……”
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年轻的弟子们，更是乱成了一团。
“不可能！师父怎么会骗我们！”
“逆生三重明明能羽化飞升！祖师就是这样！是不是门长修错了？！”
“我们练了这么多年，难道都练错了吗？！”
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喧哗变成了骚动，绝望和茫然，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左若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门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痛苦、绝望。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可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长痛不如短痛！
现在把真相告诉他们，总好过他们未来一个个重蹈覆辙，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甚至自己的性命。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哗。
“安静！”
广场上的骚动，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台阶上的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刚才说的，是我修成逆生三重之后，亲身验证的结论。”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同辈，语气放缓了几分：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悟，只是我修出来的逆生三重。”
“我不敢说，这条路就是死的。”
“或许未来你们之中，或是三一门未来的弟子里，会出现天纵奇才……”
“能修出和我不一样的三重，能真正走到祖师爷说的飞升境界。”
似冲看着左若童，几乎是嘶吼着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运转三重给我们看？！”
左若童看着他，眼神无比郑重地说道：
“我运转三重，是为了给你们，给三一门所有未来的弟子开辟前路。”
“从祖师立派到今天，从来没有人修成过逆生三重。”
“所有人都不知道前面是坦途，还是悬崖……”
“所以才有这么多同门，稍有不慎就落个修为尽废、终身残疾的下场。”
“逆生三重从入门到三重，所有的修炼心得，境界变化。”
“我会全部记录下来，让每一个弟子都能学习。”
“你们想接着走这条路，我给你们铺好路基，让你们不用再像我一样摸着石头过河。”
他的话说完，广场上鸦雀无声。
不少弟子低下了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左若童看着他们，缓缓站了起来。
他再次运转逆生三重，周身莹白的炁息再次泛起，那个年轻的样子，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炬，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响彻了整个山谷。
“第二件事，从今日起……”
“三一门，正式退出玄门之列！”
“后续，我会向异人界各大门派发请帖。”
“待各门代表到场，我会当众宣布此事，昭告整个异人界。”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三一门自祖师立派以来，就是玄门正宗，是异人界里人人敬仰的玄门魁首。
“玄门”这两个字，是刻在每一个三一门弟子骨子里的骄傲，是他们立世的根本。
“师父！不可啊！”
前排一个中年弟子，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左若童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玄门正宗的名头，是祖师传下来的！”
“是我们三一门的根基！不能说退就退啊！”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弟子跪倒在地，哭着哀求。
“师父！求您收回成命！”
“门长！三一门不能退出玄门啊！”
就连那些刚才绝望到极致的前辈们，也撑着身子想要跪下，嘴里反复念着“不可”。
似冲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昨夜师兄在山洞里说的，都是真的。
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要亲手把三一门彻底改变。
左若童看着跪倒一片的门人，没有半分动摇。
他抬了抬手，一股温和的炁息托住了所有跪着的弟子，让他们无法再往下跪。
“我知道，你们心里怨我，怪我。”
“觉得我毁了三一门的传承，丢了三一门的脸面。”
左若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我问你们，祖师创立三一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一个玄门的名头吗？是为了让别人高看我们一眼吗？”
“祖师创派，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能明心见性，安身立命。”
“这些年，我们守着玄门正宗的名头，困在飞升的梦里，却忘了修行的本心。”
“多少同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赔上了一辈子。”
“这个名头，我们不要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未来，我三一门有弟子，修成三重羽化飞升，证了祖师的道。”
“届时便由他做主，将三一门重入玄门之列。”
广场上，再次安静了下来。
弟子们看着台阶上的左若童，脸上的绝望和抗拒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复杂。
左若童没再多说，转头看向了身边失魂落魄的似冲，开口喊了一声：
“似冲。”
似冲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广场，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左若童眉头一皱，猛地高喝一声：
“似冲！”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炸在似冲的耳朵里。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瞬间回过了神，茫然地看向左若童。
左若童看着他，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问你，祖师定下的门规，同门之间最核心的要求是什么？”
似冲张了张嘴，嘴里还下意识地念着：
“师兄……三一门……不能这样……”
眼神依旧是散的，没回过神。
左若童往前踏了一步，站到了他面前，声音更重，再问一遍：
“我再问你一次！”
“三一门对同门的要求，是什么！”
这一声，也让广场上所有的弟子，都看了过来。
似冲看着左若童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看着他身后“三一”的牌匾，看着广场上那些红茫然无措的同门……
又想起了昨夜山洞里，师兄那句：
“梦是会醒的，也必须要醒的”。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是把他这辈子的执念，全都吐了出去。
他抬起头对着左若童，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再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抖却无比郑重，清清楚楚地说道：
“回门长。”
“祖师爷定下规矩，三一门同门之间……”
“务必团结友善，守望相助，不得猜忌，不得内斗，不得破坏同门之情。”
左若童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所有的门人，再次高声问道：
“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三一门的同门规矩，是什么！”
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年轻弟子，小声地应和着，声音里带着犹豫和不确定。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弟子，跟着喊了起来。
中年弟子，年长的前辈，哪怕是刚才哭倒在地的残疾同门，也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跟着一起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越来越坚定。
“团结友善，守望相助！”
“不得猜忌，不得内斗，不得破坏同门之情！”
一声声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山谷。
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了三一门的广场上，洒在了左若童的身上，也洒在了每一个三一门弟子的脸上。
刘熠站在老柏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左门长亲手打碎了所有人的梦，却也给所有人都留了一条更踏实、更长远的路。
“假玄门，出了个真仙人啊！”
山谷里的回音渐渐散去，那句“不得破坏同门之情”的余韵，还环绕在空中。
广场上的喧闹散去，门人站得整整齐齐，目光都落在台阶上的左若童身上。
左若童看着台下目光坚定的门人，缓缓点了点头，再次高声问道：
“我再问你们一句，此次分宗，是否就代表三一门消失了？”
话音刚落，似冲往前踏了一步。
他站在所有弟子的最前面，转过身面朝广场上的同门，神色郑重，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三一门，永远都在！”
“此番分宗，只为将两种不同的修行理念分化开来。”
“让想修行的人，能踏踏实实走下去，不用再受旁人非议。”
“不论天宗还是人宗，都是三一门的弟子，皆为同门手足！”
“往后，天宗钻研逆生大道，人宗重修心立命。”
“彼此之间取长补短，互相关照，互相帮扶，绝无半分隔阂！”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一众弟子立刻跟着高声附和：
“皆为同门！守望相助！”
“天宗人宗，都是三一门！”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回荡。
左若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下目光灼灼的弟子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广场上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再次恢复了安静。
左若童正要开口宣布解散，队伍后排，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门长，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拄着拐的老者，正被身边的弟子搀扶着，慢慢往前挪了两步。
他停下脚步，对着台阶上的左若童，深深躬了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门长，分宗之事，我们这些老骨头绝无二话。”
“天宗的弟子也会继续沉下心，钻研逆生三重。”
“只是……退出玄门行列这件事，是否过于武断了？”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顾虑：
“三一门立派百余年，一直都是玄门正宗。”
“如今贸然退出，怕是会引来整个异人界的非议……”
“说我们三一门离经叛道，往后门里的弟子行走江湖，也难免被人戳脊梁骨啊。”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弟子们都纷纷抬起头，看向了台阶上的左若童。
显然，这也是他们心里共同的顾虑。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似冲，嘴唇动了动，虽然没说话，可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他们能接受分宗，能接受逆生三重无法羽化的真相。
可刻在骨子里的“玄门正宗”四个字，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左若童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大笑了两声。
那笑声爽朗通透，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底气，传遍了整个广场。
笑罢，他目光扫过台下所有面露顾虑的弟子，高声反问了一句：
“难道离了玄门这块牌子，我三一门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