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真名
第一百四十三章真名
探视室的灯换了一根灯管。
上次来的时候，头顶那根灯管一直在闪，像心跳不齐。今天不闪了。新的灯管比旧的亮，照得整个房间惨白。苏晴坐下来的时候，在玻璃隔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比上次瘦了。颧骨的影子更深了。
小北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他坐下的动作比上次快。不像是被押着走的人，像是自己知道往哪儿走。习惯了。
他拿起电话听筒。苏晴也拿起自己的。
你换了发型。他说。
苏晴摸了一下头发。上个月剪短了。到肩膀。以前很长，到腰。小北喜欢长发。但她没有为小北剪。她为自己剪。长发需要时间打理。她没有那个时间。
嗯。剪短了。
好看。
她没有接话。每次他夸她，她都不知道怎么接。以前可以笑一下。现在笑不出来。不是不想笑，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组合成一个笑容了。
澄澄怎么样？
挺好。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数学九十三。
九十三。小北重复了一遍。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骄傲和痛同时出现的表情。
他交了个朋友。叫陈宇航。两个人一起打篮球。
打篮球。好。小北点了点头。然后他沉默了。
苏晴等了十秒。通常这个沉默会持续三十秒左右，然后她会问一些日常的事。小北会简短地回答。三十分钟的探视，大部分时间在这种沉默和简短问答中流过。
但今天小北先开口了。
苏晴。上次我说的那句话。
她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有一个人比李文松更重要。
你想知道是谁？
她点了一下头。
小北看了一眼旁边。看守站在门口，面朝走廊。探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玻璃。
那个人叫青木正和。
苏晴没有说话。她听过这个名字。律师告诉过她。在小北案的材料里出现过。
他是日本人。情报机构的人。不是像李文松那样在外面跑的，是里面的人。在编的。
他做什么？
他评估我。每年一次。有时候两次。他会看我传递的文件，写评估报告，然后决定下一年怎么用我。
评估？像考试一样？
比考试更系统。他不只看文件质量。他看我的心理状态、家庭情况、工作压力、社交圈。他有一套表格。每一项打分。最后给出一个综合评级。
苏晴握着听筒。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冷。不是空调的冷。是一种从认知里渗出来的冷。
他知道我？
他知道你。他知道你叫苏晴，在中学教语文。他知道澄澄的存在。他可能见过你的照片。
照片？
我在传递文件的时候，有时候会附带一些私人信息。不是我想给。是李文松要求的。他说组织需要全面了解资产的情况。包括家庭。
苏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把我和澄澄的信息给了他们？
小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什么信息？
你在哪里工作。澄澄在哪里上学。你们的作息时间。周末一般做什么。
这些……你给他们了。
苏晴闭上了眼睛。三秒。五秒。她能感觉到血往脸上涌。不是害羞。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些年。小北不在家的周末。她带澄澄去公园、去超市、去少年宫。她以为这些都是她的私人生活。她以为这些属于她和澄澄。但原来有人在看。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评估。
她是一个被评估的变量。她的生活是情报的一部分。
苏晴。
她睁开眼睛。
对不起。
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道歉。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你说是为了告诉我青木是谁。
小北看了她两秒。
你比以前更直接了。
我比以前活得更直接了。说下去。
小北点了一下头。
青木不只是评估我。他评估很多人。
很多人？
灰雀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应该知道了。新闻里虽然没有报，但律师跟你说过。有十几只灰雀。每只灰雀都有handler。李文松是我的handler。但青木是所有人的评估员。他管所有人。
所有人？十几只灰雀他都管？
至少我知道的范围内。他是李文松的上线。也是其他handler的上线。他不直接指挥每一只灰雀，但他决定每一只灰雀怎么被用。
苏晴的脑子在飞速转。
你说有一个人比李文松更重要。就是这个意思？李文松是管你的，青木是管所有李文松的。
对。李文松是手。青木是脑子。
他在哪里？
日本。东京。至少在我最后一次知道的时候。二〇一七年他最后一次评估我，在东京见了一面。之后都是远程。
日本。你们抓不到他？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小北说。你应该问律师。或者问——
他停住了。
苏晴看着他。
或者问谁？
小北的嘴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下桌面。然后抬起头。
苏晴。有些话我不能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会影响我的减刑。
你在保护什么？
不是保护什么。是在权衡。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有些话说了，对我、对你、对澄澄都没有好处。
苏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比以前亮。那种在深水底找到气穴的亮。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很多。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我准备好。
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我不知道。
探视室的广播响了。探视时间还有五分钟。
苏晴把听筒换到了左手。右手放在膝盖上。
小北。
你告诉我青木的事。你告诉我他评估你、他知道我和澄澄、他是所有人的上线。你说了这些。然后你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是在告诉我，你知道的比这些多得多。对不对？
小北没有说话。
你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条件？
我在等一个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我说出来之后，不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苏晴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你已经让很多人受伤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说不出来。不是不忍心。是因为她知道，小北知道这一点比她更清楚。
下次来了我告诉你更多。
又是这句话。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苏晴没有点头。
不。小北。下次来了你不要告诉我更多。你告诉检察官。告诉律师。告诉能做事的人。我不是你的倾诉对象。我是你孩子的母亲。我每周开四十分钟车来看你，不是为了听你挤牙膏一样挤秘密。
小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被击中后的反射。
广播又响了。探视时间到。请家属退出。
苏晴把听筒放回架子上。站起来。
她没有回头。出了门。走廊。登记大厅。阳光。
她走到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
青木正和。东京。评估员。管所有灰雀。
比李文松更重要的人。
她拿出手机。翻到方律师的号码。犹豫了三秒。然后拨了。
方律师。我是苏晴。
苏晴？什么事？
小北今天告诉我一个名字。青木正和。他说这个人是所有灰雀的评估员。在东京。我想知道，案卷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有哪些是可以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晴。这个名字在案卷里确实出现了。但涉及这个人的材料大部分是涉密的。我不能——
我知道。我不问涉密的部分。我只问一件事。这个人，现在抓到了吗？
没有。他在日本。不在我们手里。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发动引擎。空调吹出热风。
她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省道。
窗外是灰色的公路。甘蔗田。电线杆。远处有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一个楼盘的名字。
青木正和。
一个日本人。在东京。评估了十几只灰雀。知道她和澄澄的存在。看过他们的照片。
这个人还自由着。
而小北在监狱里。还有四千多天。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很紧。指甲陷进了皮革的缝线里。
不公。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脏最软的地方。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