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核实

第一百四十二章核实

港口行业交流会在南山区的五洲宾馆开。

一年一度的粤港澳大湾区港口安全与运营管理研讨会。参会名单上有两百多人，来自广州、深圳、珠海、香港、澳门的港口管理机构、码头运营企业、海事部门。何建明的名字在参会名单第七行。盐田港集装箱码头技术部副总经理。

林锐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但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在受邀单位之列。他让所里出了一个人，然后自己顶替了那个名额。

交流会第二天下午。分组讨论环节。林锐选了港口基础设施安全评估那一组。何建明也在这一组。

讨论的主题是港口设施防台风等级标准修订。很专业的话题。林锐不太懂，但他不需要懂太多。他需要的不是发言，是观察。

何建明坐在圆桌的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茶。他发言的时候语速不快，逻辑清楚，用数据说话。其他参会者频频点头。

林锐坐在斜对面。偶尔记笔记。大部分时间在看何建明的手。

何建明发言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地转笔。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支签字笔，转半圈，停一下，再转半圈。这个动作在技术人员中很常见。但林锐注意到，何建明在别人发言的时候，手就不动了。把笔放在桌上，手交叉放在胸前。

两种状态。自己发言时放松，别人发言时警惕。

分组讨论结束后是茶歇。

林锐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何建明旁边。何建明正在看手机。

何总，下午的讨论很有启发。我是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林锐。

何建明抬头。哦，林工。你好。

你们盐田港的航道水深数据更新频率是多久一次？我在做抗震评估的时候发现，水深数据和泊位承载力有直接关系。

半年一测。汛期加密到三个月。何建明的回答很快。不假思索。

这些数据在技术档案里能调到吗？

走正式申请。我们审批后提供。

和上次在盐田港的回答一模一样。

林锐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走流程。

他没有再问更多。问多了会引人注意。茶歇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他端着咖啡走开了。

但他没有走远。他站在茶歇区的一个柱子后面，假装在看手机。

何建明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了。

林锐等了五秒。跟了过去。

不是跟进洗手间。是站在走廊里。走廊连着会议区和洗手间。走廊两侧有小型会客区，摆着沙发和茶几。

何建明没有进洗手间。他在会客区停下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锐靠在柱子上，低头看手机。耳朵竖着。

何建明说话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但林锐能分辨出他在说中文。很短的通话。大概二十秒。

然后何建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进了洗手间。

林锐快步走到会客区。没有坐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何建明，十五点四十二分，通话约二十秒。

他不知道何建明打给了谁。但他可以查。

当天晚上。林锐回到广州。在办公室里等监控组的报告。

晚上九点。报告来了。

何建明。十五点四十二分。通话时长十八秒。拨出号码：+852-XXXX6723。香港预付费卡。已停机。

林锐看着这个号码。

+852-XXXX6723。

他翻出许志强的通讯记录。许志强凌晨三点三十七分打的那通电话。十一秒。号码：+852-XXXX6723。

同一个号码。

何建明打给的，和许志强打给的是同一个香港号码。

许志强被抓前打了这个号码。何建明在交流会上打了同一个号码。一张已经停机的预付费卡。

这张卡不是某一个人的号码。它是一个中转点。一个信号接收器。所有灰雀在紧急时刻都会打这个号码。不是打给人，是打给一个系统。确认。报警。或者传递一个字。

何建明也在打这个号码。但许志强已经被抓了。许志强的字信号应该已经传达到了。何建明为什么还在打？

两种可能。

第一，何建明不知道许志强已经发了字信号。他在做自己的紧急联络。也许是因为林锐出现在了盐田港，出现在了交流会上。何建明嗅到了危险，在向系统报警。

第二，何建明知道许志强发了信号，但他在做一件不同的事。不是报警，是确认。他在确认系统是否还活着。确认那张卡是否还在被人监控。确认他是否还安全。

不管哪种，一个事实确定了。

何建明就是鹃。灰雀十四。

林锐把监控报告和许志强的通讯记录放在一起。拿起电话。

张处。

何建明的通讯记录出来了。今天下午他在港口交流会上打了一个电话。十八秒。号码和许志强被抓前打的是同一个香港号码。

同一个号码？

同一个。+852-XXXX6723。香港预付费卡，已停机。许志强打了十一秒。何建明打了十八秒。两个灰雀在不同的时间打了同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不是个人号码，是灰雀系统的紧急联络渠道。

你确认何建明就是鹃？

出入境交叉比对，文件签字记录交叉比对，加上通讯记录。三重证据链。我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已经超过了合理怀疑的标准。

你的建议？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但我有一个担心。

何建明今天打了这个电话。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如果他决定跑，窗口可能很短。鹄在上海二十四小时内就消失了。何建明如果跑，可能更快。

你有什么条件？

我需要深圳方面的配合。盐田港在深圳市局辖区。跨区域行动需要协调。另外，我需要一组人盯住何建明的出行。如果他有任何出境动向，立即拦截。

我来协调深圳方面。你准备行动方案。明天上午给我。

挂了电话。林锐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行动方案。

方案包括：目标信息、证据摘要、抓捕时机选择、人员配置、搜查范围、审讯策略。

他写到审讯策略的时候停了一下。

许志强在审讯中是被撬开的。突破口是儿子。高考。保护家人。

何建明也有家人。妻子刘小燕。儿子何一鸣，大二，在北京。

但何建明不是许志强。许志强是工程部副主任，性格中有工程师的务实和软弱。何建明是技术部副总，二十七年的港口老兵，更沉稳，更难撬。

而且，如果何建明同时是灰雀和鸢的人——他在两个情报渠道之间交叉服务——他的反审讯训练可能比许志强更深。

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他需要在何建明被抓之前就找到他的碎片。在何建明自己销毁之前。

碎片在哪里？

不在办公室。他去过何建明的办公室，没有可疑的东西。

不在家里。还没有搜查令，不能进何建明的家。

也许在电子设备里。何建明的工作电脑、个人电脑、手机。但这些需要搜查后才能检查。

也许根本不在任何物理位置。如果何建明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可能什么都没留。就像鹄一样。鹄在上海什么都没留，只剩垃圾站里的几张碎片。

林锐看着屏幕上的行动方案。光标在审讯策略那一栏闪烁。

他打了一行字：先找物证，再审人。物证比口供可靠。

然后他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

明天。明天把方案交给张处。然后等行动命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广州的夜景。灯火密密麻麻的。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灯全部关了，像一个黑洞嵌在亮光里。

何建明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家里。和妻子看电视。也许在书房。看手机。也许在想，今天交流会上那个自称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人，为什么问他文件调阅记录。

也许他在做另一件事。

收拾行李。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