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交代

第一百三十四章交代

审讯室没有窗户。

四面白墙，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天花板上嵌着日光灯管，灯罩发黄，光线不强不弱，刚好能看清桌面上每一个划痕。墙上有一个单向玻璃，后面是观察室。

许志强坐在铁椅子上。手铐解开了，换成软质约束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面前放着一杯水，纸杯，没有盖子。水已经凉了。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棉服。头发被剃短了。没有了工程部副主任的体面，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五十二岁，看起来像六十。

林锐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一支笔，一杯茶。

许志强。我再问你一次。凌晨三点三十七分那通电话，你打给谁？

我说过了。我要见律师。

你会见到律师。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但现在是询问阶段，你有配合的义务。

许志强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水面一动不动，映着日光灯的白光。

你们来晚了林锐翻开文件夹。来晚了是什么意思？谁跑了？还是什么东西被转移了？

许志强不说话。

林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打印的。上面是U盘的初步分析报告。

你的U盘。加密了。但你用的是AES-128，十年前还算先进，现在我们的技术组用集群运算，几个小时就能破开。你觉得等你见完律师、走完程序，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许志强抬了一下眼皮。

U盘不是我的。

书是你书架上的。书被掏空了，U盘在里面。你的指纹在书上。

书是别人送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每周都翻那本书。割口边缘有反复触碰的磨损痕迹。技术组的人说，至少触碰过五十次以上。

许志强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恢复了无表情。

林锐把纸放回文件夹。他知道硬撬不行。许志强接受过反审讯训练，不是第一次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他的心理防线不是一堵墙，是一条壕沟，一层一层挖出来的。

要找到裂缝。

你儿子叫许明。今年高考。

许志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约束带下面的指尖抖了一下。

我不拿你家人说事。林锐说。你也别误会。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你被抓的时候，你儿子穿着校服裤子从卧室出来。他问我爸犯了什么法。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想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听到那些词。

许志强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想保护他。林锐说。这我理解。你做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你一定想过被抓的那天。你一定想过怎么把对家人的影响降到最低。你甚至可能给他存了一笔钱，用别人名字开的账户。让他将来能上大学。

许志强不说话。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成了稍微深一些。

但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保护，不是沉默。林锐说。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人。沉默只会让你在里面待更久。你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法庭上是从轻情节。你儿子考上大学的时候，你能减刑假释出来。你要是死扛，十年十五年后出来，你儿子都三十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许志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灰雀十五。代号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在上海。

林锐没有动。没有拿起笔。他知道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把许志强缩回去。

鹄。真名？

不知道真名。我只见过两次。二〇〇九年在香港，二〇一四年在深圳。接头。很矮，戴眼镜，说普通话带上海口音。

做什么的？

不知道。棋手从来不让我们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代号和活动区域。

棋手。李文松。

许志强点了一下头。

你的上线是李文松？

不是直接联络。我接到的指令都通过预付费卡传过来。但格式、暗语、联络时间窗，都是灰雀系统的标准操作。棋手设计的。

你最后一次接到指令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二〇一七年十月。之后就停了。

停了？

彻底停了。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任何信号。我等了三个月，确认是冷冻。然后继续上我的班。

你知道为什么冷冻吗？

不知道。棋手不会解释原因。

那通电话。凌晨三点三十七分。你打给谁？

许志强的嘴闭上了。

林锐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你刚才说了灰雀十五。你已经开始配合了。电话的事，你不说，我们也能查。香港那张预付费卡，虽然停机了，但购买记录、激活地点、通话对象的基站定位，这些我们都能查。只是时间问题。

许志强看着水杯。

你在保护什么人？林锐问。

许志强抬起头，看着林锐。第一次直视。

不是保护人。他说。是保护我儿子。

电话跟许明有关系？

没有。但电话里的内容如果被你们知道，会影响我的量刑。我儿子需要我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出来。

你不知道电话内容是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了会加重你的罪？

不是加重。是牵连。

牵连谁？

许志强闭上了眼睛。很久。

然后他说：灰雀十四。

林锐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你联系了灰雀十四？

不是联系。是通知。我收到消息说有人在查我。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监控收紧了。所以我给十四发了一个信号。只发了一个字。。

沉底。停止一切活动，销毁一切证据，消失。这是灰雀系统的紧急预案。棋手定的规矩。如果任何一只灰雀觉得自己可能暴露，向最近的节点发字信号。收到信号的人立即进入休眠。

灰雀十四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代号。在深圳。

深圳？林锐的声音不变，但心跳加速了。

对。比我近。但我们从来没有直接联络过。我只知道代号和大概区域。棋手说深圳有两只灰雀，我是十三，十四也在。但我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怎么联系他？

有一个约定好的渠道。一个网络论坛。发帖。帖子内容是一个固定的格式。看到的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论坛地址？

许志强报了一个网址。林锐记在脑子里。没有动笔。不想让许志强看到自己的急迫。

你发完字信号之后呢？

没有了。然后你们就破门了。

许志强。你知道你现在交代了什么？你交代了灰雀十四的存在、紧急联络渠道、紧急预案。这些对你不利。

我知道。

但你还是说了。为什么？

许志强看着桌面。水杯里的水面映着日光灯的白光，一动不动。

因为我儿子。你说的对。沉默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顿了一下。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鹃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我能让他停下来，也许我儿子将来问起我的时候，我能说一句：你爸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林锐看着他。

四十七岁。花白头发。粗糙皮肤。手铐留下的红印还在手腕上。

一个做了十几年间谍的人，坐在铁椅子上，说做了一件对的事。

林锐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你刚才说的，我会整理成笔录。你看完签字。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配合调查的态度会记录在案。

许志强点头。

林锐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然后回头。

许志强。

你儿子高考那天，我让人替你关注一下成绩。

许志强的眼睛红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

谢谢。

门关上了。林锐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很亮，白得发蓝。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处的电话。

张处。许志强交代了。灰雀十五代号，在上海。灰雀十四代号，在深圳。许志强破门前三分钟通过论坛发了字信号。#14可能已经在销毁证据了。

深圳。#14在深圳。张处的声音很沉。

是。我需要立即排查。论坛渠道如果能定位发帖IP，也许还能追到#14的物理位置。但时间窗口很窄。

多窄？

几个小时。也许更短。字信号的含义是立即消失。如果#14收到信号，他现在正在销毁一切。

你马上去。

已经在路上。

挂了电话。林锐快步走向停车场。

鹃。灰雀十四。在深圳。

就在他眼皮底下。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