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来客
第一百二十七章来客
二〇一九年五月。广州。
周六下午。苏晴在阳台上收衣服。五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热了，阳台上像蒸笼，衣服干得快，但收的时候手会出汗。
门铃响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分。她没约人。小澄澄在客厅画画。他最近不爱看动画片了，改成了画画。她给他买了一盒蜡笔和一沓A4纸，他能画一下午。
她放下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您好，请问是苏晴女士吗？
我是小澄澄的班主任，张老师。张敏。电话里跟您约过。
苏晴想起来了。上周张老师打过电话，说想来家访。她当时说不用，我每天接送孩子，有什么事可以当面说。张老师说还是来一趟吧。她没再拒绝。
请进。
张敏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的目光很快扫了一遍房间。沙发、茶几、电视柜、冰箱。苏晴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一种职业习惯。小学老师家访的时候都会这样，先观察环境。
家里很干净。张敏说。
还好。请坐。
苏晴倒了茶。张敏坐在沙发上，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小澄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澄澄，跟张老师打招呼。苏晴说。
张老师好。小澄澄说。头没抬。
澄澄好。张敏笑了一下。然后她看向苏晴。笑容收了一点。
苏女士，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下澄澄最近在学校的情况。
苏晴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端茶杯。
他学习跟得上吗？
学习没问题。语文数学都在中上。美术老师说他画得很好。张敏顿了一下。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学习。
苏晴没有说话。
张敏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个文件夹。上周三，课间操的时候，澄澄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起了冲突。
冲突？
那个男生叫了一句话。然后澄澄推了他。那个男生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
苏晴的手指收紧了。那个男生叫了什么？
张敏看了一眼小澄澄。小澄澄还在画画，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好像没在听，但苏晴不确定。
张敏压低了声音。他叫澄澄叛徒的儿子
苏晴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第二次了。张敏说。上学期也有一次，有个一年级的小孩说你爸是坏人，那次澄澄没还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推了人。
推人的后果呢？
那个男生膝盖擦伤，医务室处理了。家长来学校闹了一次。我们做了调解，对方家长要求澄澄道歉。澄澄不肯道歉。
他不肯？
我不道歉。他先骂我的。
苏晴看着小澄澄的背影。他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身体前倾，蜡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的后脑勺有一个小漩儿，头发绕着那个漩儿转了一圈。
张老师，那个男生为什么要叫叛徒的儿子？他的家长。
我不知道那个男生是从哪里听来的。张敏说。可能是家长在家里说的，可能是从网上看到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们不一定理解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这是一个不好的词，可以用来说人。
苏晴沉默了。
张敏继续说：苏女士，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批评澄澄。他推人当然不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他变了。
苏晴抬头。
张敏说：上学期澄澄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但不是这种安静。上学期的安静是，怎么说呢，是不好意思说话。他害羞。但这个学期的安静不一样。他不跟同学交流了。下课的时候别的孩子出去玩，他坐在位子上画画或者看书。有人叫他，他就说不想玩。他的成绩没有下降，但他跟同学的距离越来越远。
您觉得这是。
我不确定。张敏说。但我在学校工作了八年，见过很多家庭出现变故的孩子。有些孩子会变得暴躁，有些会变得沉默，有些会变得过分乖巧。澄澄属于第二种。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往里收。不哭，不闹，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解释。
苏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收衣服时留下的汗渍。
张老师，您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您带澄澄去做一次儿童心理咨询。不是因为他有心理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出口。他现在把所有东西压在心里，这对他不好。学校有心理辅导老师，但她不一定能处理这种情况。我认识一个儿童心理科的医生，在市儿童医院，如果需要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您。
苏晴想了一会儿。好。谢谢张老师。
张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小澄澄。
苏女士，澄澄今天画了一幅画。美术课上画的。
画了什么？
一座山。张敏说。很大的一座山。占了整张纸。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树。只有山。
苏晴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他的美术老师说，这幅画的构图很有力量。但我看的时候。张敏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觉得那座山很重。
她走了。
苏晴关上门。走到小澄澄旁边，坐下来。
小澄澄在画另一幅画。不是山。是一只鸟。黑色的，很小的，缩在纸的角落里。其余部分全是空白。
澄澄。
你为什么画了一只鸟？
因为鸟可以飞。
飞到哪里？
飞到山外面。
苏晴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九岁的男孩，脸上有蜡笔灰，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他在画一只飞出山外的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画得很好。
小澄澄没说话。他拿起黑色的蜡笔，在鸟的旁边画了第二只鸟。然后第三只。
三只鸟。很小。黑色的。在白色的纸上。
飞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