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美利坚网贷续费中

张景惠拿出近日各地递来的密报，摊开铺在木案。

近十日，四平外围官道先后查获三批伪装成流民、货郎的敌军刺客，随身藏短刃、土制手雷，目标直指指挥部进出主干道，但凡有高层人员外出远行，极易被盯梢尾随。

前几日押送粮草的车队半路遇袭，护卫骑兵死伤数人，足以证明沿路暗杀风险绝非凭空捏造。

于熙洽核算全盘局势，点清潜藏的内部隐患。

奉系手握兵权、地盘的人物各有心思，没人能做到完全同心同德。

郭松龄领兵本事顶尖，调度阵地攻防滴水不漏，可在奉系军政圈层里根基浅薄，早年治军理念冲突得罪不少武官、乡绅，一众旧部、地方武官心底不服，一旦主事之人不在四平坐镇，无人能压服各方矛盾。

杨宇霆自身性子高傲，胸中谋略充足，却素来不愿屈居旁人之下，也只有大帅能压住他。

若是大帅遭遇不测，杨宇霆绝不会甘心听命郭松龄，两人理念本就分歧巨大，手握参谋调度权，极有可能分庭抗礼，后方直接分裂。

其余各路驻守州县武官、奉天旧派乡绅、银号主事，人人各有盘算，心中都藏自身利益考量。唯有大帅兼具足够威望、手腕、魄力，既能安抚手握重兵的将领，又能制衡文官派系，还能稳住民间商户、流民人心，把零散力量拧成一股绳。

换作任何一人都制衡不了各方势力，不用敌军进攻，内部先爆发内讧，防线不攻自破。

一众幕僚轮番陈述利害戳中了北疆存亡要害，张雨亭静静听完默不作声。

自身性命早已和整片北疆抵抗战线绑在一起，以身犯险前去奉天领事馆面谈的念头只能彻底搁置。

此时的张雨亭清楚，他不能死，也死不得！

当初商议迁移战时中枢，选定四平而非固守奉天，也是出于安全考量。

奉天城池开阔，街巷四通八达，敌军暗线极易渗透，四平城郊深挖壕沟、夯筑高墙，四角架设山炮，内外层层岗哨盘查，刺客很难渗透进来，算得上眼下关外最安全的调度核心。

当然了，还有就是奉天距离辽东太近了，一旦小鬼子突破辽东的防守，会在很快时间内兵临城下，到时候在从新设立司令部已经来不及了。

说实话，将司令部设在四平，肯定有很多不便的地方，比如跟美利坚领事交涉。

若是司令部还留在奉天，无需派遣吕荣寰代为交涉，抽空便能登门拜访领事，当面详述战场损耗、资金缺口，谈判主动权能握在手中，不必依靠下属代为转述，许多深层利害容易传递不清，影响借贷谈判走向。

心中惋惜归惋惜，大局摆在眼前，公私轻重分得清晰，当即敲定所有交涉权责全数托付吕荣寰，临行前单独召人进内屋，叮嘱谈判分寸。

第一，如实交代五百万美刀借款剩余可用时限，前线每日海量物资消耗明细不做隐瞒，把三线阵地残兵死守、援辽军即将抵达换防的局势完整告知美利坚领事，讲明敌军增兵，战事只会持续拉长，没有短期停战可能。

第二，开出战后商贸互惠条件，北疆全境矿产、粮棉海外通商渠道优先开放给美利坚商户，战后减免数年通关赋税，以此作为新增大额贷款的交换筹码，让对方看清放款能收获长久商贸利益，并非单纯无偿援助。

第三，底线清晰划定，最低申请两百万美刀新增借贷，用来补足弹药药材、足额发放抚恤、储备半年口粮，若是对方只能批小额款项，也要尽力争取，多少能多撑一段时日，给援辽军争取稳固阵地的缓冲时间。

第四，叮嘱行事姿态，不可过分卑微乞求，北疆是抵御敌军扩张的屏障，敌军拿下关外之后，下一步会向南持续扩张，损害美利坚海外商贸布局，放款帮扶本质是互利之举，守住分寸谈判才有周旋余地。

吕荣寰记下所有叮嘱，随身携带厚厚一叠佐证文书，包含三路阵地伤亡名册、物资消耗账簿、锦州港商船转运记录、援辽军行军路线图、阵亡士卒抚恤核算清单，各类纸面证据齐全，方便对方核对查验，不会出现空口无凭的局面。

吕荣寰带队离开后，指挥部内日常调度不敢松懈，所有重担照旧压在张雨亭肩头，全天事务排布满，没有空闲喘息。

天色刚亮，前线传递新一批伤亡汇总，北线山林单日折损三百一十一人，南线滩头两百四十六人，平顶岗高地一百七十三人，合计七百三十名青壮年埋骨辽东焦土。

随军文书同步送来新增抚恤登记册，厚厚一叠草纸写满阵亡士卒籍贯、家中亲属信息，袁金铠带着民政官吏蹲在侧屋核算新增抚恤所需银元，数字越算越让人揪心，本就紧张的资金储备再添一笔大额支出。

各地乡绅代表结伴抵达四平指挥部，求见商议民间募捐事宜。

不少村镇大户已经掏空大半积蓄支援前线，如今再筹措银两、粗粮的空间极小，只能商议变卖闲置田产、商铺，折算钱粮输送阵地，张雨亭全程耐心接待，安抚乡绅不必过度倾家荡产，先保障自家老小温饱，有余力再量力捐助，同时许诺战后给予捐助大户赋税减免，稳住民间捐献积极性。

正午时分，前线斥候快马奔入营房，送来郭松龄亲笔急信。信中写明敌军新一轮总攻筹备完毕，预估两日内全线同步发起大规模冲锋，三处阵地炮弹、外伤草药库存缺口巨大，请求加急调拨物资车队昼夜赶路补给。

张雨亭立刻传唤于熙洽清点库房存量，抽调七成预留炮弹、草药，增派二十辆畜力马车，两队骑兵分段护送，避开敌军侦察小队活动区域，连夜奔赴三条战线。

杨宇霆拿着情报进入主屋，推演敌军后续布局。

武藤信义迟迟无法撕开防线，后续只会不断加码兵力、火炮，物资消耗速度只会持续暴涨，即便援辽军五万兵力抵达阵地换防，兵员损耗能小幅缓解，弹药、药材、口粮的开销不会缩减，资金短缺的核心难题依旧无解，只能寄希望吕荣寰在奉天领事馆的交涉能有结果。

民政官吏送来流民安置文书，四平外围村落容纳数万迁徙百姓，粗粮储备即将见底，不少孩童、老人缺医少药，急需划拨钱粮采购草药、增补口粮。张雨亭批复从后方战备储备粮分出两成用作流民救济，同时抽调随军闲置郎中，分组去往各个流民聚居村落问诊，避免疫病在迁徙人群之中蔓延。

处理完白日繁杂政务，夜色彻底笼罩四平城郊，远处天际断断续续飘来辽东战场炮火闷响，一声一声撞在人心上。

张雨亭独自立在墙面巨大手绘地图之前，目光落在奉天领事馆标记位置，心底仍有遗憾。若战时中枢不曾西迁，亲自登门面谈的效果必然远胜下属转述，许多战场绝境、北疆存亡的深层利害，当面讲述更有冲击力，更容易打动对方批下新增贷款。

可一众幕僚拦阻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法让人反驳。

一身安危绑定整片北疆抵抗力量，只要有他坐镇，各路心怀各异的文武、武官、乡绅才有统一调度的核心，郭松龄只管前线打仗，杨宇霆执掌参谋谋划，各方势力有人制衡约束，不会滋生内讧分裂。

一旦踏出四平工事远赴奉天，路上暗藏无数暗杀陷阱，一旦遭遇不测，所有防线、后方调度瞬间分崩离析，敌军不费大力便能踏平关外沃土。

关外一众实权人物心思各不相同，单凭郭松龄手中兵权，压服不了文官派系、奉天旧部、地方乡绅；杨宇霆谋略过人，却不愿居于旁人之下，手中无前线统兵威望，难以调和阵地武官矛盾；其余州县守将、银号主事各谋私利，无人能统筹全盘民生、战事、钱粮。整个北疆，唯有他兼具足够威望、长远眼界、强硬手腕，才能把一盘散沙般的力量收拢起来，死死守住辽东三道残破防线。

心中权衡完所有利弊，彻底放下亲自赴奉天的念头，只能静待吕荣寰那边传回交涉消息，同时持续推进后方节流、民间募捐、新兵操练、流民安置各项事务，两手做好准备。

若借贷顺利批下，便能补足物资缺口，安稳撑过敌军新一轮总攻；若是交涉碰壁，没有新增资金注入，就要再度压缩所有非战备开支，变卖官府闲置田产、器械，拼尽全力多支撑一段时日，等候援辽军稳住阵地，再另寻出路。

油灯燃至后半夜，值守文书捧着次日调度清单、预估伤亡报表、抚恤新增账目送入主屋，厚厚一堆纸张铺满长条木案。屋外岗哨交替换防的脚步声清晰传来，城郊壕沟、高地炮位整夜灯火不息，层层守卫护住这座北疆最后的调度根基。

整条关外大地的生机，一半系于辽东前线拼死死守的将士，一半系于张雨亭身上！

吕荣寰一行人的交涉结果悬在半空，无人能预判最终答复，眼下能做的只有守住四平中枢，稳住后方所有调度，静候奉天传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