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借钱比打仗难

敌军突破防线之后，数万步兵长驱直入，奉天、四平尽数落入掌控，整片北疆沃土沦为敌占区域。

数十万关外百姓要遭受劫掠、欺压，战死士卒的家属失去官府庇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张雨亭作为北疆军政主事之人，这般结局一旦成真，往后千百年都会被扣上丢失疆土的罪责，沦为所有人口中的罪人。

木案之上的所有难题，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资金缺口无法填补。

关内各地银号早已借无可借，关外商号家底尽数拿出支援前线，村镇粮仓搜刮一空，民间再无多余银两、粮食可供调拨。

唯一可行出路，只有再度向美利坚方面申请新增大额贷款，依靠海外资金续上前线物资供给，撑过眼下最凶险的拉锯阶段。

这条出路摆在眼前，可能否成功没人能给出准话。

杨宇霆召集几名懂海外交涉的幕僚围在地图旁推演利弊。

美利坚先前出借五百万美刀，本意是借助神州守军拖住敌军扩张脚步，避免对方独占北疆资源，损害海外商贸利益。可敌军大举增兵，战事持续拉长，借款回收周期无限延后，美利坚方面未必愿意继续投入大额款项。

几名幕僚分成两种看法，一部分认定敌军攻势凶猛，美利坚不愿看见整片北疆被敌军独占，会再次放出贷款维持战线；另一部分心存顾虑，担忧对方观望战局，不愿持续投入无底洞一般的战场消耗，直接回绝借贷请求。两种观点争执不下，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确定答复。

张雨亭听完两边推演，没有立刻下定论断，眼下没有第二条可行道路，无论对方应允或是拒绝，都必须派递交借贷申请文书，尽力争取新增借款。

当即敲定外派交涉人选，外交文职吕荣寰带队，携带详细战场损耗清单、北疆疆域防御规划、战后商贸互惠条款，即刻动身赶往美利坚在奉天的领事馆。

别看奉系总部搬走了，各大领事馆却没有搬走，最起码短时间内，没有搬走的意思。

哪怕是小鬼子占领了奉天，依然不能对他们的领事馆造成威胁，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搬走呢？

文书连夜赶制，上面写明新增借款用途：补足三线阵地炮弹、批量采购外伤药材、储备半年口粮、足额发放阵亡士卒家属抚恤、扩充新兵军械防具，每一笔款项用途清晰罗列，方便对方核查评估。

吕荣寰领下文书，次日一早带领两名随行官吏、一队护卫骑兵启程。官道沿途随处可见向西迁徙的百姓队伍，驴车上堆满破旧家当，孩童啼哭、老者叹气，沿路景象更让一行人清楚，借贷之事不能有半点耽搁，一旦资金断裂，眼前数十万百姓都会坠入苦难。

队伍出发后，指挥部内的调度丝毫不能停歇，张雨亭拆分每日事务，从清晨到深夜排得满满当当。

天刚蒙蒙亮就要核对当日前线物资运输车队清单，确认炮弹、草药、干粮装车数量，安排骑兵护送队伍避开敌军侦察小队；正午时段接待各地赶来的乡绅、商号主事，商议民间临时募捐，能多凑一分银两，就能少依赖一笔海外借款；午后专门留出时辰接见阵亡士卒家属代表，耐心安抚情绪，现场批复抚恤拨付时限，打消众人心中不安；入夜之后独自核对全线伤亡统计、资金剩余账目，对着辽东手绘地图推演敌军进攻路线，同步给郭松龄传递调度指令。

隔壁营房传来民政官吏争吵声响，起因是抚恤银两分配额度不足，多个州县家属救济申请堆积无法足额批复。张雨亭放下手中账目快步过去，当场重新划分现有资金配比，优先保障家中无劳动力的孤寡老幼、多孩童寡妇，暂时压缩次要村镇补贴，同时传令后方粮草库房多划拨粗粮填补银钱缺口，先稳住家属基本温饱，等待海外借贷结果落地再补齐全部抚恤。

处置完民政纠纷，前线新一批战报恰好送到，平顶岗高地又有两名残兵没能扛住炮火冲击，永久留在土坡之上，新增抚恤登记名册厚厚一叠。张雨亭拿起名册翻看每一行姓名，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子弟，本该耕耘田地、成家立业，如今尸骨埋在荒山野岭，家中亲人只能靠着官府救济度日，心口沉甸甸的闷堵久久散不去。

郭松龄从辽东前线送来亲笔书信，纸上写明三路阵地损耗再度加剧，请求加急调拨三千发山炮炮弹、百捆止血草药，同时提及麾下士卒连日拼杀身心俱疲，不少人身上多处伤口感染，急需药材压制溃烂。信中文字克制隐忍，没有半句诉苦，只客观陈述阵地现状，字里行间藏着难以言说的重压。

张雨亭看完书信，立刻传令于熙洽抽调库房预留弹药、草药，组织双倍车队连夜奔赴三处阵地，附带回信告知后方资金困境、赴锦州港借贷一事，叮嘱郭松龄合理节制物资消耗，优先保障高地、滩头两处伤亡最重的点位。

于熙洽送来最新资金测算，即便美利坚愿意放出新一笔贷款，审批、商船运输、款项结算还要耗费十余日，这十余日只能压缩后方各类非必要开支，把所有能挤出的银两、粮草全部输送前线。张雨亭当即下达多条节流指令：缩减指挥部官吏日常膳食供给、暂停新建营房土木工事、放缓新兵制式防具打造进度、削减后方非战备骡马饲料配额，所有省下的物资、银两统一归入前线专项储备。

一众幕僚听闻节流举措，纷纷上前劝说，部分工事停滞、官吏膳食缩减会引发内部怨言。张雨亭指着窗外连绵不绝的流民队伍，又指向墙面地图上三处血色阵地标记，前线数万将士拿性命死守疆土，后方所有人都要跟着一同省俭，没有任何人能独享宽裕供给，眼下北疆存亡摆在眼前，些许不便不值一提。

深夜油灯燃到油尽，文书更换新灯油时，看见张雨亭独自立在地图前，手掌轻轻落在辽东整片区域。郭松龄只需要直面正面来敌，所有后方兜底、钱粮民生、家属安抚、对外交涉的千头万绪，全部压在此处。

敌军不肯收兵，战线一日不能松，资金难题悬在头顶，借贷能否成功全然未知，一旦交涉失败，北疆覆灭、千古罪责两道枷锁会同时扣下，每一次想到此处，胸腔内的压抑都难以排解。

远处天际断断续续飘来辽东战场的炮火闷响，一声声轰鸣如同敲在四平指挥部每一个人心头。吕荣寰一行人还在赶往锦州港的路途，前线残兵依旧在血土之上死守，迁徙百姓还在官道长途跋涉，阵亡士卒家属等候抚恤度日。

整条北疆的生机，全系于能否拿到新一笔美利坚借款。

没有任何人能预判交涉最终结果，张雨亭能做的只有两手准备，一边等候传回消息，一边穷尽所有手段节流、募捐、安抚民心，撑住短短数十日的临界期限，绝不轻易让整片北疆落入敌军掌控。

吕荣寰带队启程奔赴奉天领事馆的消息传遍四平临时指挥部，不少文职、参谋私下议论，此次借贷事关整条辽东防线生死，本该大帅亲自出面面谈，诚意才能摆到最足，谈判筹码也更有余地周旋。

一众幕僚私下的议论传到张雨亭耳中，心底何尝没有这般想法。

四平距离奉天路途不近，官道沿途多荒山野岭，到处潜藏敌军侦察小队、暗派刺客，可只要能亲自和美利坚领事坐下面谈，陈述北疆存亡利害，争取新增贷款的把握能往上抬一大截。

没搬迁前，领事馆近在城内街巷，但凡有交涉事宜，直接步行便可登门，面对面沟通远比文书、下属转述通透。如今中枢全盘迁移四平，往来一趟往返要耗费两日行程，沿途风险层层叠叠，一众核心幕僚拼尽全力拦阻，死活不许踏出四平半步。

出面阻拦最坚决的两人，一是参谋总长杨宇霆，二是后勤督办袁金铠，连带统筹百姓迁徙的张景惠、管钱粮的于熙洽一同扎堆进主屋，齐刷刷拦在木门之前，半点不肯退让。

眼下关外所有军政力量的主心骨全落在一人身上，四平这座临时指挥部是北疆调度唯一根基，三道战线数十万将士、后方数百万迁徙百姓、各地乡绅商户，全部盯着四平传来的调度指令。

一旦群龙无首，前线补给调配、新兵征募、流民安置、阵亡家属抚恤整套体系直接停摆，不用敌军派兵强攻，内部先乱成一团散沙。

袁金铠紧跟着补充，敌军在关外安插大量暗线刺客，高丽边境武藤信义早就放出悬赏，不惜重金买走主事之人性命。

官道两侧密林、村镇客栈、渡口码头全都埋伏眼线，但凡出行队伍规模稍有疏漏，暗处子弹、短刀随时会袭来。

真要是在路上遭遇暗算，北疆整片抵抗力量直接垮台，前线将士再怎么死战都无后方支撑，敌军铁骑长驱直入，奉天、四平、辽西所有州县尽数沦陷，关外百姓尽数落入敌手，千古骂名会牢牢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