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狼和兔子
胖警察退到外围，捂着肚子喘了两口气，脸涨得通红。他解开枪套，拔出左轮手枪，朝天举起来。
砰。
一声枪响，炸得码头上的海鸥扑棱棱飞了一片。
所有人都停了手。
拳头举在半空的，放下了。抄着棍子的，松了。揪着对方领子的，也撒开了。二三十个人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但没有人再动。
黄天雄站在人堆里，头上套着一个竹筐。
不知道是哪个码头工人从旁边的货堆里抄起来扣在他头上的。黄天雄的脑袋太大，直接把竹筐的底部撑破了，整个竹筐卡在他肩膀上面，箍得紧紧的，两条胳膊被夹在筐里动弹不得。他扭着身子想把竹筐甩掉，越挣越紧，整个人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倒翁。
脸上还粘着白糖粒子，鼻子流着血，头发上插着半截甘蔗叶。
陈水旺捂着被打肿的左眼，林三蹲在地上抱着头，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阿发的鼻血已经糊了半张脸，他的四个小弟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拐着腿，一个捂着耳朵，还有一个的衬衫被撕成了两半。
码头工人也有好几个挂了彩。工头的额头上鼓了一个包，手背上被棍子敲出了一道紫痕。
胖警察举着枪，扫了一圈。
"全部蹲下！双手抱头！"
没有人动。
胖警察又朝天开了一枪。
"听不懂人话？蹲下！"
这一回，所有人都蹲了下去。三十多人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一排一排的，跟菜市场里的萝卜似的。
几个警察开始一个一个上手铐。从码头工人这边铐起，一副铐子铐两个人，左手铐一个右手铐一个。铐到黄天雄的时候，竹筐太碍事，警察拿警棍敲了两下，把竹筐的箍子敲松了，才把他的手拽出来铐上。
黄天雄满脸糖粒子，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不住地念叨："太衰了，太衰了。我要吃猪脚面线，我一定要吃猪脚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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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码头大门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方天朔在冰室二楼看得清清楚楚。从街头那边，黑压压涌过来一大片人。
两百多个。赤着上身，胳膊上、胸口上、后背上纹着各种图案。龙的，虎的，狼头的，蛇缠身的，还有纹了一整条后背的钟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木棍、铁棍、西瓜刀、钢管，亮闪闪的刀刃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这些人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气势压人。两百多人从街头走到码头大门口，自动分成两路，像两条蛇一样从左右两边绕进来，把码头围了个严严实实。
四五个警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为首走出来一个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得像一只铁桶，从脖子到腰，正面纹着一幅二龙戏珠，两条龙张牙舞爪，中间那颗火珠正好在心口的位置上。他手里提着一把西瓜刀，刀面上没有血，但磨得雪亮。
他走到胖警察面前，隔了三步远站住了。目光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阿发和四个小弟，又扫了一眼胖警察手里的左轮。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连英国鬼差都要给我们新义安三分薄面。你们几个差佬，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他把西瓜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着胖警察。
"闲的无事，去十字路口吹银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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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没有持续太久。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是一串。
尖锐的警笛声从九龙城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二十几辆警车一辆接一辆从码头大门外面涌进来，车灯闪着红蓝色的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车门打开，近一百个穿制服的警察跳下车，有的端着步枪，有的举着左轮手枪，迅速在码头上拉开了半圆形的包围圈。
枪口对着新义安的两百多人。
两百多把西瓜刀、铁棍、钢管，对着近一百条枪。
码头上安静了下来。海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吹得地上的白糖粒子沙沙地滚。
纹了二龙戏珠的混混头目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还搁在西瓜刀的刀柄上，但刀没有从肩膀上拿下来。
两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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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二楼。
方天朔站在窗边，看着码头上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张浩浩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说："旅长，这阵势……比朝鲜战场上两军对垒都不差了。"
方天朔没接话。现在就算老周赶来，也无济于事了。一百个警察、两百多个黑帮、三十多个被铐着的人，还有帆布底下那堆蔗糖袋子。这潭水已经彻底搅浑了。
李福远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旅长，电话打通了，老周说他马上来。"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来也没用了。先不急，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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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警署。
署长办公室在二楼的尽头。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中英双语：署长/Superintendent。
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翻一本赛马杂志。办公桌上摆着一杯红茶、一盒雪茄、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还有一张维多利亚港的风景照片，用银质相框镶着。
电话铃响了。
白人警官不紧不慢地放下杂志，拿起话筒。
"Yes？"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白人警官一边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不耐烦。
听完之后，他用英语说道。
"TellMr.Lü,I'lldohimthisfavourtoday.Letthemgo.Butnexttime,ifSunYeeOnpullsthiskindofstuntagainonmystreets,Iwon'tbesogenerous.AndtellMr.Lütoprepareabigredenvelope.Theracingseasoniscomingup,andIcouldusesomepocketmoneyfortheHappyValley."
（你告诉姓吕的，今天我给他这个面子，放这些人一马。但是，下次如果新义安再仗着人多势众，在街面上搞出这种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另外，让姓吕的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赛马季快到了，我在跑马地需要一点零花钱。）
他把电话挂了。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杂志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匹棕色赛马的大幅照片，旁边印着它的赛季战绩。
电话铃又响了。
白人警官放下茶杯，拿起话筒。
"Yes？"
这一通电话比上一通短。白人警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从赛马杂志上移开了。
他用英语说道。
"TellMr.WongIcandohimthisfavour.Turnablindeye.Butheneedstokeephissideinorderaswell.Thoseleftistgroupsaregettingmoreactivelately.Makesuretheydon'tcauseanytrouble."
（你转告黄先生，这个忙我可以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也要管好他那边的事情。那些左派社团最近越来越活跃了，不要让他们闹出什么动静来。）
挂了电话。
白人警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Whataremarkableday.Oneshotgunshell,andithitboththewolfandtherabbit."
（真是神奇的一天。一发猎枪子弹，同时打中了狼和兔子。）
他重新拿起了赛马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