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故人来访
出发前。
黄天雄照例钻进了放妈祖像的那间小船舱，点了三炷香，跪在妈祖像前面。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动了动。
没有像上次那样念"妈祖保佑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他睁开眼，看着妈祖像那张慈祥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用一种幽幽怨怨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没上班？"
三炷香在铜炉里燃着，烟气袅袅往上飘。妈祖像低眉垂目，不置可否。
黄天雄叹了口气，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船舱。
福祥号的汽笛响了一声。缆绳解开了，螺旋桨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船身缓缓离开了泊位，朝维多利亚港的出口驶去。
码头上的灯光在船尾渐渐远了。九龙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海面上只剩一条银白色的尾浪，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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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日。上午九点。台北市延平北路。保密局台北站。
余副站长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用手帕把桌面擦了一遍，把窗户打开透气。婚假七天，办公室七天没人进来。桌角堆了一摞文件，有的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有的用红色的"机密"夹子夹着，摞得有半尺高。他把文件按日期理了理，准备一份一份看。
还没翻开第一份，门就被敲响了。
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不下十次。
先是隔壁科室的老陈，端着一杯茶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笑嘻嘻地说恭喜恭喜，新婚愉快。然后是楼下档案室的小周，探个脑袋进来，说余副站长气色真好，看来这个假没白休。再然后是行动组的两个人，进来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十分钟。
最夸张的是情报科的老马，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余副站长，听说你娶了个大美人？从日本回来的？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弟兄们见识见识？"
余副站长一个一个地应付。笑脸迎人，客气寒暄，端茶倒水，说几句"哪里哪里""承蒙关照"之类的场面话，再把人送走。做情报这一行，最基本的功夫就是跟每一个人都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太热络了让人觉得你有所图，太冷淡了让人觉得你有所藏。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好不容易把这些人全打发了。余副站长关上门，把椅子拉出来，刚准备坐下来看文件。
门又响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挂好，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让余副站长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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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偏瘦的身材，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往后背着，露出宽阔的额头。穿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矩，皮鞋擦得很亮。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不怒自威，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吴站长。
保密局新加坡站站长。余副站长在天津时的老上司。
余副站长愣了不到半秒钟，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不是应付同事的客套笑容，是真的高兴。
"吴站长！您怎么回来了！"
他赶紧侧身让开，把吴站长迎进办公室，又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关上。
"您坐，您坐。我给您泡茶。"
余副站长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找出一包冻顶乌龙，烫杯子，放茶叶，倒热水。平时他在办公室里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今天倒像个刚入行的小科员，连茶叶罐的盖子都差点拧不开。
吴站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嘴角微微弯着。
"行了行了，别忙了，坐下来说话。"
余副站长把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
吴站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茶几上。
"听说你结婚了。我在新加坡那边，你的婚礼没赶上。这次正好回来述职，半年一次。这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余副站长连忙推了两下。
"吴站长，这怎么好意思。您大老远从新加坡回来，还惦记着这个。"
"让你收你就收。啰嗦什么。"
余副站长笑了笑，把红包收了起来，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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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喝了几口茶。余副站长问起新加坡的情况。
吴站长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新加坡嘛，什么都好，就是那个天气要人命。一年到头三十五六度，出门走两步路，浑身上下跟洗了个热水澡似的。衬衫一天换三件都不够。"
他喝了一口茶。
"这把老骨头，在那边再撑个两三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干不动了。"
余副站长说："廉颇七十了还能上阵杀敌，您可比廉颇年轻多了。"
吴站长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头。
余副站长又问："嫂子呢？跟您一起在新加坡？"
"她在马来西亚，槟城。"吴站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跟她弟弟在那边搞了个糖厂，生意还行。有时候过来新加坡住一段时间，大部分日子都在槟城那边忙。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相思病。"
他说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然后他话锋一转，看着余副站长。
"我还没问你呢。你新娶的这个太太，听说是从日本回来的？是谁家的孩子啊？"
余副站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钟，然后放了下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我媳妇，您是认识的。"
"哦？"吴站长眉毛一挑。
"穆晚秋。穆连成的侄女。"
吴站长端着茶杯的手也停了一下。
气氛在两秒钟之内变得微妙起来。
穆连成。天津的大商人。当年吴站长以军统天津站站长的身份，从穆连成手里敲诈了不少钱财和古董。那些事情两个人心里都有数，只是从来不挑明。现在穆连成的侄女成了余副站长的太太，这层关系兜了一个圈子，又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