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受伤
美式武器。
人民军不用美式武器。
他的反应比思考快——一把按住方天朔的肩膀,用力往下摁。
"趴下!"
方天朔被按得踉跄了一步,身体本能地向下沉。
同一瞬间,子弹来了。
一串连射。M1卡宾枪的射速不如冲锋枪,但在五米的距离内,每一发都像是在耳边炸开的鞭炮。
子弹没有打中方天朔。
因为被按下去了。
但子弹也没有全部落空。
方天朔听到身旁闷哼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半跪在地上。
后面两辆车上的警卫班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班长一脚踹开车门翻滚出去的同时已经端起了冲锋枪。
警卫班的还击猛烈而精准。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五秒钟之内就覆盖了路口那几个人影。
枪战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路口那几个"人民军"被打倒了大半。有两个人扔了枪,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方天朔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扑过去。
那个人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攥着左臂,手指缝里往外渗血,黑红色的血顺着袖口滴在尘土里。
"卫生员!"方天朔扶住他,"卫生员!"
"没事。"他的声音很稳,但脸色在手电筒的光下白得吓人,"就胳膊……穿过去的,没打着骨头。"
"你怎么知道没打着骨头?"
"能动。"他动了动左手的手指,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大概能动。"
"大概!"方天朔声音沉下去,"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跑过来,剪开了他的袖子。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左臂外侧,一道贯穿的枪伤,入口出口都清晰,肌肉撕裂,血流不少,但确实没有打断骨头。
"能处理。"卫生员一边上压迫止血一边说,"但得缝,失血也多,要输血——"
"先处理。"方天朔说。
方天朔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看着卫生员处理伤口。
他靠着车轮坐着,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了方天朔一眼。
"我说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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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
左臂上那颗,本来是冲着他射来的。
审讯结果很快出来了。
两个被俘的人不是朝鲜人民军。确切地说,他们是韩国特工,穿着人民军制服潜入朝鲜后方,在大榆洞通往东线的公路上设卡。
"谁派你们来的?"警卫班长按着一个俘虏的脑袋问。
"朴……朴不成。"
方天朔的身体僵了一下。
"朴不成让你们来干什么?"
俘虏哆嗦着说了:"他说……抓一个叫方天朔的志愿军参谋。说他从大榆洞出发,今天傍晚走这条路。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抓不了就打死。"
方天朔闭上了眼睛。
朴不成。
昨天来送蔬菜的那个人民军军官。听到他名字时错愕了一下的那个人。
上午的侦察机。半小时后的燃烧弹。
傍晚的"检查站"。
全是他。
方天朔睁开眼睛,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
卫生员刚刚处理完伤口,他靠着车门坐着,左臂被绑得严实,脸色还没有回来,但在听着审讯,眼神是清醒的,安静的。
他感觉到方天朔的视线,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我没事。
方天朔移开了视线。眼眶是干的。
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所有的情绪——比庆幸更重,比自责更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
方天朔走到路边,一个人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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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志愿军司令部新驻地。铁路隧道。
方天朔没有去东线。他调转车头,回到了司令部。
他找到了首长。
首长正在新的办公室——隧道侧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小洞室——里面整理文件。看到小方进来,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他的眼神,首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他把事情说了。
从朴不成昨天送蔬菜时的错愕,到今天上午的侦察机和燃烧弹,到傍晚公路上的伏击,到那个人左臂中弹,到俘虏供出朴不成的名字。
他说得很平静。
太平静了。
首长听完,一句话没说。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桌面上一道裂纹,沉默了很久。
矿洞里只有远处发电机的嗡嗡声和水滴从岩壁上滴落的滴答声。
终于,首长抬起头来。
"朴不成的事,我会让保卫部门去查。人民军那边——我会直接和朝鲜方面交涉。"
"是。"
"你去东线的事——还去吗?"
方天朔沉默了一瞬。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还压在他心头,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他拼了命地往前跑,可有些事情,好像不管他怎么做,最后还是会走回老路上去。
但他想起了另一些东西——那些从南方调过来的部队,连冻伤要用雪搓都不知道。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棉衣,端着枪,一动不动地趴在阵地上。等到战友去叫他们的时候,叫不应了。整个人冻成了冰,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如果他不去,也许有些人救不回来。
但如果他去了,也许——哪怕只是也许——有些人可以不死。
"去。"他说。
首长看了他一眼。
"天亮出发。今晚休息。"
"是。"
方天朔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洞室。
他走到隧道外面。
夜空中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遮住了一切,黑沉沉的,压在群山之上。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微弱的光——也许是哪支部队在夜间行军,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间若隐若现。
他站在隧道口,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消散。
他在想那句话。
扯平了,别放在心上。
他知道,这笔账永远扯不平。
他转身,走回了隧道里。
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裹上大衣,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