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心结
中午的时候,命令下来了:司令部紧急转移,新地方在十公里外的一条铁路隧道里。
驻地刚被炸了,继续待在这里等于把脑袋伸到对方轰炸机的准星下面。
所有人开始忙碌地打包、装车、搬运。矿洞里的电台设备、文件柜、通信器材一箱箱往卡车上抬。方天朔刚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张烧毁的作战地图重新标注完毕,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地图小心翼翼地卷好,装进防水帆布筒里,交给通信参谋。
然后他站在矿洞口,想了一会儿。
有两件事还没办。
一件是很久之前就埋在心里的一个计划——关于海上的。另一件是东线的部队。
两件事都不能再拖了。
他找到了首长。
首长正在指挥转移,满脸疲惫——昨天开了一整天的会,今天遇到空袭,眼窝深陷,但精神还是紧绷着的。
"首长,有两件事,向您请示。"
首长看了他一眼:"说。"
"第一件事,请您向上面申请,紧急调拨四十艘鱼雷艇。"
首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分两批接收,一半在我们这边的港口,一半在盟友那边的港口。"他继续说,"之前受训的二百名水兵,一百名从我们这边接艇后出击,一百名到盟友那边接艇后出击。出击地点和时间保密——只告诉对方是训练用途。"
首长没有马上回应。首长了解他——这个人从来不提没有把握的事。但四十艘鱼雷艇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盟友那边未必愿意给。
"你打算用这批艇做什么?"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暂时不能说具体目标。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成功,效果会很大。"
首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向上面请示。"
"谢谢首长。"
"第二件事呢?"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去九兵团,亲自跟着打第二次战役的东线。"
首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明显锐利了一些。
"理由。"
"东线的情况,今天会上您也看到了。"他说,"那边的部队对寒区作战缺乏经验——连冻伤不能烤火这种常识都有人不知道。补充过去一批有经验的人,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够。需要有人在现场盯着,随时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更坦诚的口气:"首长,我不瞒您。那边,如果我不去,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首长看了他半天。
"攻坚老虎也在东线,你去了正好。"首长说,"但你摆正位置,战术层面的事你可以建议,大的方面听统一指挥。"
他听了老脸一红,连忙道:"明白。"
"另外,我给你派一个警卫班。"首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上午那几个燃烧弹,加上你之前在前线那几次——总之从现在起,你身边不能离人。"
他想说不必要,但看到首长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
——
下午。矿洞内。
方天朔在自己的铺位上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好收拾。一个挎包、一个望远镜、一部电台、一支手枪、几份地图、一个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从六月到现在,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他正把东西往包里塞,旁边传来了同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他扭头一看——李福远。
李福远也在打包。但他的动作很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像心里有事。
"你也要走?"方天朔问。
"嗯。"李福远没抬头,"上面让我去另一个军的军部,随军行动。"
方天朔愣了一下。
那个军。
按照已经下达的部署,那个军要先解决东面山区两个县城的当面之敌,然后跟在另一个军后面,沿公路一线向南穿插。
李福远去军部,那就是跟着那两个师打穿插。
那是深入敌后上百公里的穿插。
方天朔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各自收拾着东西。矿洞里很安静,只有帆布包扣子扣上的咔哒声和水壶碰撞的叮当声。
收拾完了,李福远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
他看着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方天朔先开口了:"到了四十三军,听军部的安排。打仗的时候别冲在最前面——你是参谋,不是突击队员。"
"知道了。"李福远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还有——炒面和压缩饼干别省着吃。饿着肚子打仗会犯错。"
"知道了知道了。"
"枪要擦干净。朝鲜的天气冷,枪机容易冻住——"
"方参谋。"李福远打断了他,"你比我妈还啰嗦。"
方天朔被噎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李福远伸出手来。方天朔握住了。
"保重。"方天朔说。
"你也是。"李福远的手很用力,握了好几秒才松开,"东线比西线冷。你——你也别逞强。"
他松开手,转身就走了。
走到矿洞拐弯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天朔还站在原地。
李福远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方天朔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傍晚。驻地外的山路上。
方天朔带着一个警卫班——十二个人,一挺轻机枪,两支冲锋枪,其余是步枪——和两辆嘎斯卡车,准备出发前往东线。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区的傍晚来得很快,太阳刚掉到山脊后面,整个山谷就陷入了一片青灰色的暮色中。
方天朔正准备上车,看到一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
那个人。早上和他一起经历生死,躲过一劫的人。
此时,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换了一副眼镜。头发还是短茬,看起来精神不错。
"方天朔。"他走过来,"你这是要去东线?"
"是的。你呢?"
"我去新驻地那边。"他指了指隧道的方向。
"那正好顺路,上车吧。"方天朔拍了拍卡车的车门,"我捎你一段。"
他犹豫了一下,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方天朔坐在他旁边,警卫班分乘两辆车。
卡车发动了,沿着山路缓缓前行。
路很窄,颠簸得厉害。两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他开口了。
"下午通知我去后方。"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藏着一丝疑惑,"后勤那边。"
"别多想。"方天朔说,"后方是打仗的命脉。前方打得再好,后方弹药粮食跟不上,照样白搭。让你去那么重要的地方,是信任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呢?"
"前方后方都一样,去了好好干。争取立功。"方天朔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
卡车在山路上又颠簸了几分钟。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打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几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打着手电筒晃了两下——那是示意停车的信号。
方天朔看到了那几个人的轮廓——穿着人民军的制服,戴着人民军的软帽,腰间挎着枪。
检查站。人民军在公路上设的检查站。这种事在后方很常见——人民军经常在公路上设卡,检查过往车辆和人员的证件,搜查可能的间谍和逃兵。
"停车。"方天朔对司机说。
卡车减速停下。方天朔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也跟着下了车。
夜风很冷。方天朔裹了裹大衣,朝那几个友军走过去。
"同志,我们是志愿军——"
方天朔的话还没说完。
他突然动了。
因为看到了一丝不对劲。
在手电筒的光柱偏转了一个角度的瞬间,那几个"友军"手里的武器——不是苏制波波沙冲锋枪,也不是莫辛纳甘步枪。
是M1卡宾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