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爷爷，你还有我们
叶兰花站在窗边，望向院里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片新绿。
只是这点绿意，压不下沉下来的气氛。
明天，就是清明。
对军人家庭来说，这个节气，从来都与轻松无缘。
她想起贺家小楼客厅里，那张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三人合照。照片上，三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是贺爷爷为国捐躯的三个儿子，是这个家里永远的痛。
她又想起近一年前，在豫省的烈士陵园，陆卫国直挺挺地跪在墓碑前，第一次喊出“爸、妈”时，那颤抖的、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哽咽。
豫省太远，今年是去不了了。
可两位爷爷……他们明天，要去哪里祭奠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英魂？
正思索着，腰间忽然一紧，陆卫国从身后进来，将她和高高隆起的肚子整个揽进他的怀抱中。
熟悉的气息裹住她，方才因为清明生出的那点沉郁，淡了不少。
“在想什么？”
她侧过头轻声说：“在想明天。卫国，你陪着爷爷他们去陵园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豫省太远，我们暂时去不了，爸妈不会怪你。我是担心贺爷爷，他一个人……心里该多难受。”
陆卫国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好，都听媳妇儿的。”
“你也别太操心，爷爷他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晚饭时分，小楼里的气氛明显与往常不同。
新来的胡婶子手脚麻利，四菜一汤很快端上了桌，但饭桌上却没了往日的笑谈声。两个老人都很沉默，连陆镇奎那洪亮的大嗓门都收敛了起来，只是默默地往叶兰花碗里夹菜。
压抑的安静中，陆镇奎放下了筷子，看向自己的亲孙子开了口，“卫国，明天一早，你跟我们一起去八宝山。”
“是，爷爷。”陆卫国坐得笔直，应得干脆。
坐在对面的贺南山，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饭碗，眼帘低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
叶兰花看着难受，她放下碗筷，坐到贺南山身边轻轻挽住了他。
“爷爷，您别难过。三位叔叔是英雄，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在天上守着我们呢。而且，您还有我们，还有我，有卫国。”
“还有您的两个曾孙孙呢。他们很快……很快就要出来跟您见面了。”
贺南山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松缓下来。他反手拍了拍叶兰花的手背，声音沙哑，“兰花，爷爷没事。爷爷就是……想他们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模样：“你说的对，明天，我得去好好跟他们说说。告诉他们，我当太爷爷了，还是两个！让他们在那边，也跟着高兴高兴。”
一句话，让陆镇奎也红了眼。
他也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儿子明华，还有那位同样牺牲在炮火中的大儿媳。
豫省太远，今年他这把老骨头就不折腾着去了，就在心里多念叨念叨他们吧，等以后两个曾孙平安出生了，再让卫国带着他们一起去陵园磕头。
这顿饭，在沉重中，总算透出了一丝温情。
夜里，回到二楼卧室。
叶兰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那本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又找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用胶水仔仔细细地封好了口。
这本《构想》写下的每一字，都可能搅动当下的局面。她心里清楚，这份东西不能先拿给几位爷爷看，分量太重。它必须通过最稳妥的渠道，直接呈送到西山那位老领导的案头。
清明时节，不该再拿这些东西去扰动几位老人的心绪。等后天，后天再让爷爷转交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由陆卫国陪着洗漱，他又打好了泡脚的热水，正半跪在床边，等着伺候他家的大功臣泡了脚。
她这才躺回床上。
第二天，清明节。
整个总军区大院就透着一股肃穆。没有了往日的晨练声和喧闹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
陆卫国和两位老爷子都换上了军装。
两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郑重地将压箱底的功勋章一枚枚别在胸前，那是他们这一代人用鲜血打下的江山，也是对长眠在陵园里的后辈们最好的告慰。
陆卫国同样穿上了军装，头戴军帽。
三代军人，沉默地站在门口。
“媳妇儿，我走了。”陆卫国回头，深深地看了叶兰花一眼。
“好好在家，别出门，等我回来。”
“嗯。”叶兰花点点头，替他理了理领口的红领章，“你们路上慢点。”
吉普车缓缓驶出了院子，带走了小楼里所有的阳刚气息，也带走了一份沉重的思念。
叶兰花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胡同的拐角，许久没有动。
胡婶子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声问：“兰花同志，你刚才早饭没怎么吃，现在再吃一点吧？”
“胡婶，你忙吧，不用管我。”叶兰花轻声应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她没有上楼，而是走进了那间被她当做书房的屋子。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里面两个小家伙时不时的翻腾。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个被她封好的牛皮纸信封，心意已决。
祭奠英雄，缅怀过去，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
八宝山革命公墓，松柏苍翠，庄严肃穆。
这是陆卫国第一次来到这里。
一排排墓碑整齐静立，藏着当年炮火里的旧事。
贺南山走在最前面，朝着那三座并排的墓碑走去。这位历经风浪都扛得住的老将军，此刻步履竟有些蹒跚。
陆卫国心里一紧，正要上前扶一把，陆镇奎伸手拽住他胳膊。
“爷爷？”他停下脚步。
陆镇奎望着老战友的背影，叹了口气，“卫国，你现在是老贺的孙女婿。兰花身子重，今天来不了，你就代表你媳妇儿，好好跟你这三个叔叔磕个头，陪他们说说话吧。”
他指了指陵园的另一侧，“我去那边，见见我那些长眠在这儿的老朋友、老伙计。有赵康陪着我，你放心吧。”
“去吧，多陪陪你贺爷爷。老贺他……心里苦啊。”
陆卫国喉结滚了滚，敬了个军礼，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迈开步伐，朝着贺南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