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倒计时，偷来的寻常日子
广交会还剩下最后五天。
这个数字的临近，让东方宾馆豪华套房里的每个人都备受煎熬。从刚开始那几日的重逢狂喜，到现在，已经被离别倒计时的酸楚，不知不觉爬上心头。
喧嚣的展馆内，十七师的展位依旧是全场最热闹的地方。孙爱国和几个年轻战士已经能独当一面，将一波又一波的订单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让叶兰花得以在中午时分，准时“出诊”。
套房的小客厅里，忠叔早已布好了丰盛的午餐。
姜晚凝的筷子就没怎么动过，一双眼就没从叶兰花脸上挪开过，恨不能把这二十三年错过的光景，都用眼睛一点点补回来。
“妈，您怎么不吃？”叶兰花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软糯的冬瓜，鼻头一酸。
“妈看着你就饱了。”姜晚凝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嵌进自己骨血里。
饭桌上有些沉闷，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分离。
叶兰花咽下嘴里的饭，开口说道：“爸，妈，下午我们出去逛逛吧。”
顾书尧和姜晚凝都是一怔。
“去哪儿？明兰你想买什么？爸爸让阿忠去……”
“不去友谊商店，也不去那些要外汇券的地方。”叶兰花打断了父亲的话，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小女儿般的央求，“就去普通的百货商店，像寻常人家那样，我们一家人，一起逛逛街。”
寻常人家。
这两个字，砸在顾书尧和姜晚凝的心上。
他们是海外归来的巨商，挥手间就是百万美金的生意。可对女儿来说，最想要的，却是他们盼了二十三年、最普通的寻常日子。
“好，好，我们去逛街。”姜晚凝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声应着，唯恐女儿会反悔。
下午两点，展馆人流最多的时候，陆卫国开着军区派来的吉普车，载着叶兰花，以“送外商夫人采购”的名义，接上了早已等在宾馆侧门的顾书尧夫妇。
车子没有开往专供外宾的场所，而是停在了羊城最热闹的南方大厦百货商店门口。
一脚踏进百货大楼，一种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布料、雪花膏和人气的气味涌了过来，耳边是售货员扯着嗓子的吆喝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姜晚凝和顾书尧显然对这样的环境不适应，两人站在人堆里，浑身透着局促生疏。他们在海外出入的都是最高级的商场，哪里见过这种凭票供应、人挤人的场面。
可他们脸上不见半点不耐烦，倒真有几分头一回进城的孩子的模样，眼里是新奇又热切的神采。
姜晚凝的视线很快被布匹柜台吸引了。
“同志，麻烦把那匹淡蓝色的细棉布拿给我看看。”姜晚凝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摸了摸售货员递过来的布料，触手柔软，眼里都泛起了柔和的光彩。
“书尧，这布料软和，最适合小婴儿娇嫩的皮肤。我想着咱们在这儿还有几天时间，刚好能在宾馆里，亲手给两个未出生的小外孙做几套贴身的小衣裳。”
售货员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们一眼，报出价格：“一尺四毛，要布票。扯两套小娃儿的衣裳，得这个数。”说着，在布票上比划了一下。
“买，我们买！”姜晚凝脱口而出。
顾书尧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钱，掏钱的手却顿住了，他哪知道布票是什么东西，身上更不会有这玩意儿了。
跟在后头的陆卫国见状，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几张全国通用的布票递了过去：“用这个。”
顾书尧朝女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连忙把钱和布票一并递给售货员。商场上那些翻云覆雨的本事，在这里半点用不上，这时候的他，活脱脱一个笨拙又急切、想给未出世的外孙买礼物的普通外公。
“还有那边，那个拨浪鼓和小木马也好看，等孩子大一点可以玩。”
“奶粉，书尧，这里有奶粉，多买几罐给明兰补身子。”
夫妻俩像是要把这二十三年的亏欠全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指着这个，又看上那个，恨不得把整个百货大楼都搬回宾馆去。
陆卫国就跟在后头，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他看着岳父岳母那副疯狂的劲头，再看看身旁叶兰花嘴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心口沉甸甸的。
他这个不善言辞的糙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他娶的这个媳妇儿，肩上扛着怎样沉重的过去。
从百货大楼出来，姜晚凝的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可当她看到街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被妈妈牵着手，举着一根冰棍舔得开心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女孩，那里面是满满的羡慕，还有一种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的疼。
叶兰花看出了端倪，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妈，我们去那边看看。”低声在她耳边说。
姜晚凝回过神，很快藏起了自己的失态，对她笑了笑。女儿在身边呢，羡慕过去还是不如好好陪女儿。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
快到宾馆时，顾书尧停下脚步，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神情郑重，话里是一个父亲最沉的托付：“卫国，兰花以后，就全拜托你了。”
陆卫国迎上岳父那双愁绪的眼睛，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兰花就是我的命。”
夜幕降临，叶兰花和陆卫国回了省军区招待所。
房间里，陆卫国没开灯。他从身后抱住站在窗前的叶兰花，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身子轻轻颤着。
“媳妇儿，想哭就哭出来。”
叶兰花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爸妈只会更难受。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给不了她父母，但他能给她一个家，一个永远不会再让她孤身一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