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的逻辑
叶兰花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上粗糙树干。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向温顺的眼里,第一次又怕又怒。
“陆卫国,你疯了?”
她特意压低了嗓子,害怕引来别人的窥探,可语气越发冷硬,“你让我一个寡妇,跟你一个单身汉子同住?”
她刻意避开那句震得心神大乱的求婚告白,牙关咬得发紧。
“小堂叔!”
这三个字,是辈分的桎梏,是全村恪守的世俗规矩,是两人间跨不过的鸿沟,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推开他的武器。
陆卫国高大的身形一僵。刚刚眼底翻涌的热切与执拗,被这三个字生生击碎,只剩满心受伤和无奈。
叶兰花不等他开口,弯腰拎起地上背篓,转身快步下山。
“我要去上工了。”
她身影单薄,走得又急又快,转眼就拐出了山道。
陆卫国站在原地,终究没有追上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小堂叔。
又是这三个字,像刀子扎在他的心口。可如果今日他没有暗中跟上山呢?后果会怎么样?
一想到她差点出事的画面,他的心口就疼得厉害,比在战场上被弹片擦过还疼。
他懂她的顾虑,也知道她说得都对。可冰冷道理护不住孤身的她,挡不住暗处伺机欺辱她的无赖。
叶兰花一路狂奔,直到冲出山林看到村里的炊烟,她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她心跳得极快,不知道是跑累的,还是被刚才那句话搅乱的。
男人的话,对她现在的处境来说,根本不是好意,而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不行,绝对不行。
她绝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和后路,赌在一个捉摸不透的男人身上。医术,她还有医术。只要能找到机会救一个关键人物,她就能在村里站稳脚跟。
想通这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怯懦的表情,朝着村口的晒谷场走去。
上工的钟声刚刚敲过,晒谷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村民,大家扛着锄头铁锹,等着村长分配今天的活计。
叶兰花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可怜她,有人看不起她,有人心思不正,更多的是等着看热闹。
碎嘴的刘婶第一个开口,带着打探的语气:“哟,这不是王家的小寡妇嘛,昨儿个你家老公公掉粪坑里,可真是……啧啧。今天你家里头就你一人来上工啦。”
叶兰花垂着眼,不做声,径直走到人群的角落,尽量不惹人注意。
可有些人,偏不让她如愿。
“咳咳!”
一声故作威严的咳嗽,村长钱大头背着手,挺着圆滚滚的肚皮,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那小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角落里的叶兰花,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龌龊心思。
“人都到齐了啊,前几天下雨把东头水渠堵满淤泥,公社催得紧,今天必须清完!”
村民们一阵叫苦。修河沟是又脏又累的重体力活,男人干一天都得脱层皮,更别说女人了。
钱大头眼神一转,再次盯住叶兰花,故意抬高了嗓门,“叶兰花,你也去!”
话音一落,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等着看她难堪。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别说修河沟,就是挑担水都费劲。钱大头这就是明摆着刁难她。
叶兰花知道躲不掉了。
她不去,就是不服从集体安排,钱大头有的是由头收拾她。可去了,就她这小身板,半天下来就得去了半条命。
这根本不是分配任务,分明钱大头在逼她服软、让她去求他。就在她硬着头皮正要答应时,一道冷硬的男声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不能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场面,全场一下变得安静。
村民纷纷让开了道,陆卫国大步走来,他的目光没有看叶兰花,而是紧紧盯着钱大头。
钱大头心里一慌,仗着自己是村长,强撑着脖子喊道:“陆卫国你什么意思?大队里安排的活,你要捣乱?”
“安排?”
陆卫国径直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那股气势压得钱大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我早上从山上下来,看见她背一篓野菜,脸白得厉害,走路都发飘。”
听到这话,钱大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嗤笑一声:“挖野菜是她自己的活,凭什么抵生产队农活?”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这话确实在理。
“我没说那算工分。”陆卫国点点头,目光扫过所有看热闹的村民。
“我就问一句,她一个寡妇没人帮,天不亮上山找吃的,刚回来,你就让她干最重的活?”
“清渠是壮劳力干的活,她这身板干不动,一天下来连一半工分都拿不到。”
这话理是这么个理,可总不能让她不要干吧?
钱大头脸涨得通红,硬嘴道:“干不动也得干,没别的活,总不能让她白拿工分!”
“哦?”
陆卫国又往前踏了一步,那周身的压迫感压得钱大头腿脚发软。
“钱村长,这是分配农活,还是故意逼人去死?”
他声音陡然变冷:“她身体本就不好,饿着肚子上山已经耗尽了力气,你再逼她去修河沟,跟把她推进河里有什么区别?”
“你、是、在、逼、她、死!”
全场变得鸦雀无声,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谁都不愿摊上逼死小寡妇的干系。
逼死人的罪名太大,钱大头一个村长扛不住,更何况是陆卫国这个冷面阎王说的。
钱大头脸色有些发白,说话都开始结巴:
“陆卫国……你别胡乱栽赃……我、我哪有这个心思……”
“胡乱栽赃?”
陆卫国冷笑,“要么,给她换一份轻省农活,让她先缓过体力,下午再量力上工,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
“要么我今天就站在这,亲眼看着你怎么逼死一个寡妇。”
他态度强硬,半点不肯退让。
“你!”钱大头又惊又怒。
陆卫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今天就要把这件事扛到底。如果叶兰花出了什么事,他陆卫国就是第一个证人,第一个找他钱大头算账的人。
他能欺负没依靠的叶兰花,却半点不敢惹上过战场见过血的陆卫国。
钱大头怂了,硬着头皮吼:“换,我给她换。今儿下午她在家歇着,明天再上工割猪草。行了吧?”
打猪草是村里最轻省的活计,工分最少,但至少不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