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书尧,我醒了
姜晚凝动也没动,视线直直地穿过窗户,落在外面的草坪上,怀中那个布娃娃被她勒得变了形。
“晚凝,你看一眼。是明兰,我们的明兰。”
顾书尧用中文,一遍遍地轻声呼唤。
“明兰”这两个字,似乎触动了姜晚凝脑海深处某根尘封的弦。
她那双许久没有焦点的眼睛,迟缓地转动,最后落在了顾书尧手里的相片上。
彩色的相片,白底黑点的裙子,还有那张脸。
一直被她紧抱在怀里的布娃娃,从臂弯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椅子旁边。
姜晚凝伸出手,一把将那叠相片从顾书尧手里夺了过去。
“丽莎?”安娜发出一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丈夫亨利拉住了。
姜晚凝盯着相片上的人,最上面那张,是叶兰花单独的特写,阳光洒在她脸上,清冷中透出勃勃的生机。
她的视线扫过那张脸,从眉毛,到眼睛,再到嘴唇。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上下起伏,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啊……”
她张开嘴,拼命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晚凝。”顾书尧眼底发酸,伸出手想去安抚她。
姜晚凝却突然挥开他的手,将相片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泪水一颗接着一颗,从她干涸多年的眼眶里涌出,很快打湿了身前素净的旗袍。
“我的……”她嘴唇抖动,嘶哑的嗓子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明兰。”
顾书尧闭上了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是,是我们的明兰。”
她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久的静坐让她的双腿早已没了力气,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顾书尧眼疾手快地跨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我要回去!”姜晚凝牢牢抓着他的衣服,“我要回去,带我回去找明兰。那是我的明兰啊!”
二十三年的自我封闭与执念,在一张相片面前,轰然崩塌又重组。属于母亲的本能,彻底唤醒了她沉睡多年的神智。
她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安娜捂住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眼前的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啊,文森特,叶……叶真的是丽莎的女儿吗?”
顾书尧没有回答安娜。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崩溃大哭的妻子,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回去。晚凝,我们很快就能回去的。”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同样被惊住的安娜夫妇,声音沙哑。
“安娜夫人,亨利先生,非常感谢你们带来的消息。”
他微微欠身,行一个东方绅士的礼节,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太太的情绪太过激动,我需要立即为她治疗。”
这话,是在请他们离开了。
“哦,当然,当然!”安娜抹了抹眼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上前一步,想拥抱一下自己的朋友,又怕刺激到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晚凝的背。
“哦,我亲爱的丽莎,我真为你高兴。”
“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真是太幸运了,叶……她竟然是你们的女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她现在很幸福。她的丈夫,那个高大的军官,非常爱她。虽然是个爱吃醋的家伙,可那份爱意,谁都看得出来。”
这句话,让夫妻二人的心头,都注入了一丝暖意。
顾书尧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他的女儿,活得很好,还被人这样深爱着。
亨利也连忙将手里的那叠照片,连同牛皮纸袋一起,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文森特,这些照片就留给你们了。我有底片,随时可以再洗一套。”
“改日,我们一定登门重谢。”顾书尧再次致意,“我们还想听更多关于……关于叶的消息。”
“随时欢迎。”
送走了安娜夫妇,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门厅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空气中只回荡着姜晚凝压抑的抽泣声。
顾书尧没有松手,他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胸前的衬衫。
过了很久,怀里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细微的、断续的哽咽。
男人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妻子汗湿的额发。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
“晚凝,”他唤她,“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虽然依旧红肿,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麻木。
那里面,重新映出了他的影子。
清晰的,专注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影子。
二十三年了。
他已经有二十三年,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自己了。
姜晚凝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边不知何时染上的风霜,看着他眼底那片未曾变过的痛惜与爱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书……尧……”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嘶哑,却又清晰无比。
顾书尧的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在。晚凝,我一直都在。”
“我……”姜晚凝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的照片,扫过这个困了她二十三年的华丽牢笼,最后,重新落回到丈夫的脸上。
她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
“书尧,”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清晰而连贯,“我……醒过来了。”
她只是太痛了,痛到把自己关了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明兰”的世界里。
现在,那扇尘封了二十三年的门,被一张来自故土的照片,彻底撞开了。
“我就知道。”顾书尧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反复地低喃,“我就知道,你没有病,你只是……太想她了。”
姜晚凝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
是啊,她太想她了。
想得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