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陵园祭拜
下了火车，天色已晚。两人没走多远，就在车站旁找到了一家挂着“国营铁路招待所”牌子的地方住下。
主要是图个离车站近，第二天行程方便，行李也能寄存在这儿。
清晨的阳光透过松柏，斑驳的洒在青石板路上。陵园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叫，反而更显肃穆。
叶兰花紧紧牵着陆卫国的手，他手心全是汗。
陆卫国平时走路带风，这会儿步子却迈的极慢，每一步都踩的很实。
他们顺着石阶往上走，在陵园管理处登记了身份。
管理处的值班人员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兵，一条袖子空荡荡的耷拉着。
他接过陆卫国的军官证，看到上面“正团级”的军衔，又看了看登记表上“陆明华”的名字，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老兵一下站直了身体，用仅剩的左手，对着陆卫国“啪”的一下，敬了军礼。
“首长好！陆明华烈士和他的爱人沈秋烈士，就葬在丙区第三排。我带你们过去！”
听到这两个名字，陆卫国喉头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谢谢老班长，我们自己过去就行。”陆卫国抬手，还了一个军礼，声音沙哑的几乎挤不出完整的调子。
老兵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指了指方向，没再打扰他们。
两人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一块干净的花岗岩墓碑。因为爷爷前阵子亲自来过，这块墓地被特意修缮过，周围的杂草都拔的干干净净。
墓碑上，刻着鲜红的字：
革命烈士陆明华、革命烈士沈秋之墓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镌刻着他们生前的身份：龙国解放军某部连长，野战医院护士。
陆卫国在距离墓碑三步远的地方，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二十六年了。
在下溪村受尽白眼、被全村人骂野种的时候，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以为自己就要去见阎王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狠心不要他了？
从爷爷的调查中得到了答案。
他们没有不要他，他们只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着的土地上。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可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爸……妈……”
这一声呼唤，像是承载了他二十六年里所有的委屈、不甘、释怀与无上的自豪。
叶兰花鼻子发酸，默默地将网兜里的苹果拿了出来，摆放在墓碑前。
然后，她挨着陆卫国，也跪了下去。
“爸，妈，我是兰花，是卫国的媳妇儿。”
陆卫国侧过头，看着身边陪自己跪下的女人，将她揽进怀里。
“爸，妈，你们看见了吗？这是我媳妇儿！”
他像是在和久违的家人拉家常：“她是个大夫，医术特别厉害，心肠也最好……爷爷他很好，你们放心，儿子现在过得很好，往后，我会护着她一辈子，拿命护着。”
他用指腹去摸墓碑上那两个红漆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描摹着笔画。
“儿子也是个兵。”他低声说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没给咱陆家丢脸，没给你们二老丢脸！”
他吸了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站起身，后退一步，整理军装，立正，敬礼！
叶兰花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左手。
她能感觉到，他那只大手里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
两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山间的风吹的衣衫猎猎作响，陆卫国才缓缓收回了那个标准的军礼。
两人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转身朝着陵园管理处那间小小的砖房走去。
那个断了臂的老兵没有离开，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知道他们会过来一样。
“首长，丫头，进来喝口热水吧，山里风大。”
值班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
老兵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搪瓷缸子装的白开水，这才开了口。
“我叫王常明，当年在你们父亲的连队里，是个班长。”
“我这条胳膊，就是连长从炮弹底下把我拖出来时，给炸没的。”
“连长那人，话不多，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谁都不敢惹。可我们这些兵蛋子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热乎，是真把我们当亲兄弟待！”
“那年冬天，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行军路上，有个新兵蛋子饿昏了，连长二话不说，把自个儿揣在怀里捂了半天的干粮塞给了他。那可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吃的了！”
陆卫国身子坐的笔直，大手紧紧握着那个温热的搪瓷缸。
“那……我婆婆呢？”叶兰花轻声问。
听到“婆婆”这个称呼，王常明愣了一下，接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婆婆啊……当年咱们这帮大老粗，都亲热地管她叫嫂子。”
王常明笑了起来，“嫂子啊……嘿，那可是咱们全营最好看的姑娘，人又好。她是野战医院的护士，个子小小的，看着柔柔弱弱，可那胆子，比我们好多爷们儿都大！”
“有一次阵地被偷袭，伤员下不来，是她背着药箱，跟着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冒着枪子儿就往上冲。那小身板，愣是背下来一个比她还壮的伤员，硬是没撒手！”
“连长那块冰坨子，也就对着嫂子的时候，才像个活人，那眼睛里才有点热乎气儿。”
“后来我们才知道，俩人是自由恋爱，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连长牺牲后，嫂子整个人都垮了，可她愣是一滴眼泪没掉，把牙都快咬碎了，把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直到后来转移伤员时，为了护住担架上的一个小战士，被敌机的弹片……唉。”
他叹了口气，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陆卫国。
“小子，你跟你爹年轻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这不说话时板着脸的样儿，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看向陆卫国那双眼睛。
“不过，你这眼睛，随你娘，清亮，有神。”
这一刻，陆卫国脑海里那片模糊的空白，终于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有了一个不爱笑、却会把干粮让给战友的父亲。
他有了一个个子小小、却能冒着炮火背回伤员的母亲。
他们相爱，他们是英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