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抗战必胜
坡道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赢了，咱们赢了。”
这一嗓子从河岸线后面炸开，像往油锅里扔了根火柴。
灰蓝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晃，有人把钢盔摘下来扔上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
周定邦拄着枪站在坡道中段，那条吊着的左臂在胸前晃着，右手把枪举过头顶，湖南腔从坡道上炸开，
“32师的，咱们顶住了，顶住了，一个没退，一个没降，全给狗日的送回去了。”
他旁边那个断臂的后生李二柱，右手把枪举过头顶，跟着喊，嗓子都劈了：“顶住了，咱们没退，一步都没退。”
陈大勇从右边跑上来，刺刀上带着血，川腔炸得比刚才打炮还响：“43军的，看见没有，鬼子全躺下了，跑了的也没几个，格老子的，丧家之犬，就是丧家之犬。”
他跑了两步，一脚踩在泥里，靴子陷进去拔出来，他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跑，跑了几步又回去把靴子捡起来穿上，穿反了也不管，接着跑。
王德胜把机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山东腔闷闷地往上顶：“57师的，清点弹药，清点人数，别光顾着喊，数完了再喊。”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先喊了一嗓子：“57师的，咱们没给山东人丢脸。”
宋长河拄着木棍从河沿边上蹦回来，独腿在碎石地上杵得哒哒响，
“九连的，咱们一个连，加你们这些七拼八凑的，顶住了鬼子一个联队，一个联队啊。”
他蹦到坡道中段，木棍往地上一杵，独腿站稳了，偏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灰蓝色的身影：
“我在32师那会儿，一个营顶鬼子一个中队都费劲。今儿一个连，加两辆铁疙瘩，顶住了鬼子一个联队，一个没留。你们说，这仗打得值不值。”
“值。”坡道上几十条嗓子同时喊出来。
“打得爽不爽。”
“爽。”
“那就接着喊。”
河岸线上，灰蓝色的身影越聚越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的，从弹坑里翻出来的，从伤员阵地上被搀过来的。胳膊吊着的，腿瘸着的，脑袋上缠着绷带的，胸口贴着纱布的，全站起来了。
一个32师的年轻后生把枪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抗战必胜。”
他旁边那个老兵把烟卷从嘴里拔下来，也跟着喊：“抗战必胜。”
李二柱把枪举过头顶，断臂的袖子甩在肩膀上，跟着喊：“抗战必胜。”
陈三牛扶着弹药箱站起来，伤腿撑在地上，枪架在箱盖上，跟着喊：“抗战必胜。”
王铁蛋胸口缠的绑腿布渗了血，他也不管，把枪举过头顶，山东腔闷闷地喊：“抗战必胜。”
坡道上，几百条嗓子汇成一句话，从河岸线后面滚上去，滚过坦克的履带印子，滚过那堆歪把子机枪和军刀，滚过坡道上那一地灰黄色，一直滚到坡道下面那条岔路口，滚到河面上，滚得远远的。
后方伤员阵地上，天使站起来，偏头看着坡道上那些灰蓝色的人影。断腿兵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往前爬了两步，偏头看着坡道上面，嘴咧着：“天使姑娘，你听，他们喊什么呢。”
“抗战必胜。”天使说。
断腿兵把两只手撑在地上，往战壕方向又爬了两步，扯着嗓子跟着喊了一嗓子：“抗战必胜。”
声音又哑又小，混在几百条嗓子里头，听不出来。但他自己听见了，咧着嘴笑了。
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瘦高个副射手躺在弹药箱旁边，偏头看着坡道上，嘴咧着，也跟着喊：“抗战必胜。”
喊完了偏头问旁边的战士：“我喊得对不对。”
“对。”那战士蹲下来，把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喊得对。歇会儿，等会儿给你弄热水。”
瘦高个攥着压缩饼干，偏头看着坡道上，嘴咧着：“热水，好。抗战必胜，也好。”
坡道上，边云站在ZT-111旁边，偏头扫了一圈河岸线。灰蓝色的身影在坡道上跳着喊着，枪举过头顶，钢盔扔上天又接住。
刘大锤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炮塔上，朝河岸线上挥手：“弟兄们，麒麟坦克，好使不。”
“好使。”几百条嗓子同时喊回来。
刘大锤嘿嘿一笑，从炮塔上跳下来，跑到边云旁边：“边队，鬼子全躺下了，咱们下一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