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尚礼纺织厂
宋骁在上海滩逛了两天。
小白和小三子跟在身后，三人像极了初来乍到的外地客商，走走停停，看看问问，南京路的热闹，外滩的繁华，四马路的喧嚣，法租界的洋楼，都让他们开了眼界。
但宋骁的目光，从不只是在看热闹。
他在看人。
看那些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看那些穿着短打的码头工人，看那些挎着篮子的卖花姑娘，也看那些躲在暗处、眼神闪烁的闲汉。
“少爷，咱们都逛两天了，啥时候去陈家？”小三子忍不住问。
宋骁脚步不停，淡淡说了一句：“不急。让龙象那边先闹腾几天，把张万林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小白若有所思：“您是怕连累陈家？”
宋骁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两天后，估摸着龙象那边已经稳住了局面，宋骁才带着两人，按照之前死士送陈若兰的地址，找到了尚礼纺织厂。
工厂在闸北，苏州河旁边，立着几栋厂房，门口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尚礼纺织厂”。
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嚷嚷。
“陈之礼！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那一万大洋，说好了三个月还，但现在你都要破产了，先把我的钱还了？”
“还有我的八千！”
“我的五千！”
宋骁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走进厂门。
院子里围着一群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把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人五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深陷，身上的长衫皱巴巴的，脑袋上缠着纱布，正是陈之礼。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是陈若兰。她扶着父亲，脸色苍白，眼里带着愤怒和无助。
“诸位！诸位听我说！”陈之礼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我陈之礼做生意几十年，什么时候欠过大家的钱？这次确实是遇到了难处，但请大家再宽限几日，等这批货交完，一定连本带利还给大家！”
“宽限？”一个胖子冷笑，“你都宽限三次了！我再宽限，我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就是！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
“不给钱就拿厂子抵债！”
人群又激动起来，有人往前挤，差点把陈之礼推倒。
“住手！”
一声娇喝，陈若兰挡在父亲身前，怒视着那些人。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当年我父亲帮你们的时候，一个个感恩戴德。现在我父亲遇到难处，你们就落井下石？”
胖子撇嘴：“陈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也是要吃饭的。”
陈若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若兰回头，愣住了。
宋骁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陈小姐，又见面了。”
陈若兰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想起火车上的事，眼眶瞬间红了。
“宋......宋先生？”
宋骁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债主，最后落在陈之礼身上。
“陈伯父好，我是宋骁，若兰的朋友。”
陈之礼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骁没等他回应，直接对那些债主说：“诸位，陈家的债，我宋骁担了，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现在，请回吧。”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胖子狐疑地看着宋骁：“你？你是哪根葱？凭什么替陈家担债？”
宋骁看着他，目光平静。
“凭我有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在胖子眼前晃了晃。那是中国银行的票子，一张就是一千大洋，那一叠少说也有几十张。
胖子的眼睛直了。
其他债主也面面相觑。
宋骁把银票收回怀里，语气依旧平淡：“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亲自还钱。现在，诸位可以走了。”
沉默了几秒。
胖子第一个转身，嘴里嘟囔着：“三天就三天，到时候拿不出钱，看你怎么办。”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之礼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陈若兰扶住。他看向宋骁，眼眶也有些发红。
“宋.......宋先生，这怎么好意思？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能让你.....”
宋骁摆摆手：“伯父别急。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若兰那天为什么没去火车站接她？”
陈之礼叹了口气，拉着宋骁进了办公室。
坐下之后，他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原来，宝大祥那张大订单，确实是天大的机会。陈之礼算过，只要能按时交货，利润足够再买两台德国进口的印花机。为了抓住这个机会，他把家底都押上了，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凑足了采购棉纱的款项。
没想到，日本那边的棉纱迟迟不到。催了无数次，那边先是找借口推脱，最后干脆说“货源紧张，无法按时交付”，退了定金，赔了一点点违约金。
那点违约金，还不够陈之礼损失的零头。
“我当时就懵了。”陈之礼苦着脸，“棉纱没有，订单交不了，违约金是天价。我到处找棉纱，上海滩的棉纱行跑了个遍，要么没货，要么价格高得离谱。就算有货，时间也来不及了。”
陈若兰在一旁补充：“父亲发电报让我带《五色鹦鹉图》来，是想用它跟宝大祥的江峰然抵押，换一个月的宽限期。江峰然原本答应的好好的，可等我带着画来了，他.....”
她咬了咬嘴唇，眼里满是愤怒。
“他变卦了。”
宋骁眉头一挑：“变卦？怎么说？”
陈之礼接过话，声音沙哑：“江峰然说，抵押可以，但画必须放在他那里。一个月后，我还了钱，画还我。可等我让人把画送过去，他第二天就改口了。”
“改口说什么？”
“他说.....”陈之礼握紧拳头，“他说要把画送给他，不然，就让我破产。”
宋骁的眼睛眯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现在是要趁火打劫。”
陈之礼点点头，眼眶泛红：“那幅画是我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几百年。我不能把它丢在我手里啊。”
陈若兰看着父亲，眼泪也下来了。
宋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宝大祥的江峰然.....”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之礼一旁低声说：“这事儿背后，怕是和那个日本人脱不了干系。”
宋骁点点头。
日本人想要画，江峰然想要工厂，两人一拍即合。先是用棉纱断供制造危机，再用订单逼债，最后用画做要挟。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打得好算盘。
他转过身，看向陈之礼。
“伯父，那幅画现在在谁手里？”
陈之礼一愣：“在.......在江峰然那里。他说先放他那，等他考虑考虑。”
宋骁摇头笑了。
“伯父，您太实在了。画一旦进了别人口袋，想再拿出来，就难了。”
陈之礼脸色变了：“你是说.......”
宋骁没再多解释，只说了一句：“伯父安心养身体，这件事，我来处理，您现在就是需要棉纱，只要有了棉纱纺织厂立马就能起死回生，还能大赚一笔？”
陈若兰猛地抬头，看着他。
“宋先生，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宋骁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你父亲是中国人，江峰然也是中国人，可他却帮着一个日本人，来抢中国人的东西。这种事，我看不过眼。”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陈若兰鼻子一酸。
陈之礼说道，“没错，只要有棉纱，我就能在期限内把订单完成，倒是宝大祥只能硬着头皮吃下，不然就是他们赔高额违约金，而且就算吃下这批订单，他们也会伤筋动骨。
但现在只有日本人有这么大量的棉纱，别的只有济南的三元和宏巨印染厂有这么大的存货，而且他们也愿意帮助我，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宋骁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我有棉纱，就在码头的仓库里，绝对可以够这次订单的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