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催阎王

老爷岭的雪已经积了快三尺厚，老林子里的松树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重压，咔嚓一声折断，砸在下层的雪地上，惊起几只觅食的松鸦。

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雪的白色和松树的墨绿色，偶尔能看到一串狍子的蹄印从灌木丛中穿过，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大半，气温零下三十八度，撒泡尿都能在落地之前冻成冰柱子。

雷鸣的特战营，是西北军尖刀上的刀尖，这支部队全部配备了沈阳兵工厂最新仿制生产的冲锋枪、轻型迫击炮，以及专门针对严寒气候特制的防寒服和滑雪板。

趴在一块覆满冰凌的岩石后面，嘴里含着一口雪，慢慢用舌头的温度把它化成水再咽下去。不能嚼，嚼雪的声音在零下三十八度的老林子里能传出半里地去。

他的眉毛和帽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嘴唇冻成了青紫色，但眼睛一双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追了鬼子好几年的猎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对面山坳里那座用原木垒成的山寨。

寨墙上有人在走动，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肩上挂着枪。寨门是用碗口粗的松木扎成的，外面又钉了一层铁皮，两边各立着一座用原木搭建的岗楼，岗楼顶上铺着干草和积雪。

寨子后面是一条冰冻的河谷，河谷两岸是陡峭的断崖，积雪下面露出黑色的火山岩，光滑得连岩羊都站不住脚。

山寨里住着的人是崔豹子，东北土匪圈里叫“崔阎王”，日本人统治时期投靠过关东军，帮着鬼子在牡丹江一带清剿过抗联。

宋骁的部队打回东北之后，关东军败得太快，崔豹子没来得及跟着撤退，索性带着手下两百多号人钻进了老爷岭的深山老林，打算凭借地形和储备和西北军打游击。

入冬之前从牡丹江附近的几个镇子劫了最后一批物资，抢了粮仓，绑了十几个肉票，临走时还放火烧了半个屯子。

其中有两户人家因为凑不够他要求的赎金，一家老小七口人被绑在村口的榆树上冻成了冰雕，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

崔豹子骑着马经过那排冰雕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马鞭敲了敲靴筒上的雪，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刻进骨头里的话：“让西北军看看，这片老林子是谁说了算。”

雷鸣接到的命令是：进山，找到崔豹子的老巢，然后配合主力部队拔掉这颗钉子。他带了一个侦察班，十二个人，都是长白山里的老猎户和伐木工出身，在林子里能像豹子一样无声无息地移动。

每人除了步枪之外还带了一把匕首、三天的干粮和一张狗皮褥子，匕首是奉天兵工厂专门为侦察兵配发的，刀身哑光处理，刀刃薄得能削纸。

他们已经在这片老林子里猫了整整两天两夜，靠着雪地里的马蹄印、篝火的炭灰和被风吹散的烟味，硬是一寸一寸地摸到了崔豹子的老巢。

“排长。”趴在雷鸣旁边的年轻战士低声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比风吹树梢的动静还轻，呼出的白气被军装领子挡住了大半。

这娃姓罗，才十九岁，原来是抚松县的猎户，十四岁就跟着他爹在老林子里打猎，对这片山比对自己家院子还熟，雷鸣当初挑人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他。

能在老林子里根据松塔被啃的痕迹判断出松鼠数量的多寡，能用桦树皮卷成筒模仿狍子的叫声骗过方圆几里的野兽，这本事在侦察兵里就是宝贝。

“太阳还有半个时辰下山，从咱们这个位置到寨子后边的崖壁底下，中间有一片开阔地，将近四十丈，全是齐腰深的雪，按照现在的光线和风声，一炷香的工夫够摸过去。”

小罗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寨子里大概每隔一袋烟的工夫就会有人拿马灯在后墙根巡逻一遍。

咱们得卡在两个巡逻之间的空隙里，还有，崖壁上那个暗哨的位置我得靠到足够近才能摸准，现在只能看到大概方向，火力死角算不出来。”

雷鸣没应声，只是把望远镜塞进怀里，用下巴朝老林子深处一努。

十二个人像十二条蛇一样从岩石后面的雪窝子里退了出来，白色的伪装披风拖在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很浅的拖痕，过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风吹平。

他们摸到山寨侧后方那片断崖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了山脊后面，老林子里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光正在迅速消散，树干的阴影和岩石的黑影混在一起，把整片雪地涂成了斑驳的灰蓝色。

气温又降了几度，风从断崖的方向倒灌过来，卷起崖壁上松散的雪粒，打在人脸上像细沙子，雷鸣靠在崖壁底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朝头顶看了一眼。

断崖至少有八丈高，石壁陡得几乎垂直，石缝里零星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树，树根扎在石头的裂缝里，树干被风刮得朝一边歪，很多枝丫早就断了，挂满了冰凌。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崖顶边缘有微弱的灯光在晃动，不是马灯就是火把，应该就是小罗说的那个暗哨。

“排长，我看清了。”小罗爬了回来，在雷鸣耳边低语，嘴里哈出的白气几乎贴上了他的耳朵，

“崖顶有个小平台，大概能站三四个人。暗哨位置在平台边缘一棵歪脖松下面，松树底下有块牛头形状的石头。哨兵刚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马灯在他脚边放着，背的是三八大盖。

从崖壁右侧上去有一条天然的裂缝，裂缝最深处大概到我肩膀，被积雪填了一半。爬上去之后距离暗哨还有将近二十步，但裂石头那块石头正好挡住哨兵的视线。只要爬的时候不弄出声响，他看不见。”

雷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十二个人，每个人都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里有紧张，但没有退缩。他心里迅速做着计算、

崖壁八丈高，天黑透了之后攀爬，风险极大，一旦失手摔下来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