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卸磨杀驴
柏观霁刚离开没多久，永河大队的平静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破了。
这阵喧哗来自于沐晚婉家隔壁的林家院子。起初，沐晚婉在自家院里只听得隔壁人声杂乱，并未十分在意。
直到风中隐约传来“新娘子”、“春娇”等字眼，她才神色一凝，悄然走到两家相邻的土墙边，侧耳细听。
原来，林家竟又悄无声息地给林春娇谈妥了一门亲事，而今天，就是那新郎官来接人的“好日子”。
此时，林家杂物间内，林春娇被人强行套上了一身洗得发白、还带着霉味的旧衣裳。
林招娣半拉半拽地拖着她朝客厅走去，嘴里不住地低声安抚：
“娇娇，听话，妈都是为了你好，嫁过去就有好日子过了……”
然而林春娇眼中只有惶惑与不安。
当林春娇被拖到客厅，一眼看到那个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年纪足以做她爷爷的新郎官李瓜时，积蓄已久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身边人，趁着一片混乱，竟真的挣脱开来，像一只被箭射中的惊鹿，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家院子，朝着村外广阔的甘蔗地拼命狂奔而去。
“快，快拦住她！别让那死丫头跑了！”
葛大红跺着脚，尖厉的嗓音像破裂的锣，划破了院落的混乱。
林招娣闻言，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娇娇！回来！听话啊娇娇！”
然而林春娇仿佛根本听不到身后母亲那带着哭腔的、或是奶奶那气急败坏的叫喊。
她脑海中只剩下逃离的本能，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向前狂奔。
她一头原本勉强梳理过的头发早已在挣扎和奔跑中彻底散乱，枯黄的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身上那套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急促的奔跑中被风扯得凌乱不堪，宽大的裤脚绊着她的脚步，更添了几分狼狈和凄惶。
她一边拼命地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仿佛要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挣脱那令人窒息的命运。
一边用撕裂般的声音，朝着空旷的田野、朝着虚无的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不嫁！不嫁！崇军哥～崇军哥！你在哪儿啊？你听见了吗？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那绝望到极致的呼喊，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期盼，尖锐地刺破了永河大队的平静。
在空旷寂寥的田野上空痛苦地回荡，一声声，敲打着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凉。
地里正埋头砍甘蔗的村民们纷纷被惊动，直起身子，茫然又惊讶地循声望去。
李金花和她的老搭档赵盼娣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有大事发生”的光芒，立刻丢下了手里的砍蔗刀。
“快！有热闹看！”
李金花喊了一嗓子，两人二话不说，撒开腿就朝着林春娇奔跑的方向追去，一边跑一边不忘扯开嗓子大喊：
“快来人啊！林家出事了！快拦住春娇丫头！”
那些原本没注意到这边情况的村民听到这急促的呼喊声，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又关切地围拢过来。
“咋回事？”
“出啥事了？”
“好像是春娇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刺激到她了，疯成这样。”
很快，人们就在地头围成了一个半圆。
林招娣手里拿着一根粗糙的大麻绳，脸色铁青地追了上来，一把抓住还在挣扎哭喊的女儿，毫不留情地用绳子捆她的手腕，粗暴地就要把她往家里拖。
“红光家的，你这是干啥呢？快住手！”
李金花和赵盼娣抢步挡在最前面，人要是被拖回去了，这瓜还怎么吃？
李金花按捺不住好奇，抢先问道：“这到底是咋回事？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我家的家事，关你们屁事！让开！再拦着，等会儿娇娇发疯伤了人，我可不负责任！”林招娣色厉内荏地恐吓道。
“呵，”
赵盼娣冷笑一声，“你不会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吧？刚才娇娇一路喊什么不嫁不嫁，你不会是把娇娇卖给哪个糟老头子了吧？”
“呸！我看八成是！房子骗到手了，就想卸磨杀驴了！”李金立刻附和，言语犀利。
被直接戳中心思，林招娣顿时恼羞成怒，刚要张口反驳，就被打断了。
只见那白发苍苍的新郎官李瓜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尤其是林春娇那状若疯魔、又哭又喊的模样。
顿时觉得自己上了恶当，朝着林家人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就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婆子！你们林家也好意思收我那么多彩礼？就不怕丧良心，生孩子没屁眼啊！退钱！赶紧给我退钱！”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林家真把春娇卖给这老头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卖孙女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老头年纪比林红光还大吧？咋能这样啊！
“真是作孽啊！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林春娇的奶奶葛大红也闻讯急匆匆赶来，她拨开人群，面对李瓜的怒骂和众人的指指点点，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不耐烦的蛮横。
她一把从林招娣手里夺过绳头，硬塞到李瓜手里，语气冰冷绝情：
“钱是不可能退了！人你立刻带走！我孙女这年纪，这身段，配你绰绰有余，是你捡了天大便宜！赶紧把人带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林家就当没生养过这个孙女！以后她是死是活，都由你拿捏，跟我们再没半点关系！”
她这番话，冷酷得让周围所有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林春娇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在风中颤抖。
新郎官李瓜被葛大红的泼辣和蛮横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看看手里被硬塞过来的绳子，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不堪、哭哭啼啼，却确实年轻鲜活的“媳妇”。
再想到那已经掏出去的不菲彩礼，脸上闪过挣扎。
最终，对钱财的心疼和对年轻肉体的占有欲压倒了对这场闹剧的恼怒。
他狠狠瞪了葛大红和林招娣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算你们狠！老子认栽！但这账我记下了！”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拽手中的麻绳，粗声喝道：
“哭什么哭！丧门星！跟老子回家！”
林春娇被拽得一个踉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钻心地疼。
这剧痛反而让她有了片刻的清醒，她回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和奶奶，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彻底湮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恐惧。
她又望向周围那些熟悉的村民面孔，有人面露同情却欲言又止，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不…我不去…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的哀求变得微弱而无力，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火苗。
李瓜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只觉得她在众人面前让自己丢尽了面子，手下更加用力，几乎是拖死狗一样拖拽着她往外走。
林春娇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脚尖在灰扑扑的土路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沾满了尘土。
葛大红见状，双手叉腰，朝着李瓜的背影刻薄地补了一句：
“赶紧走！别再踏进我们永河大队一步！晦气！”
李瓜头也不回，只是更加粗暴地拖拽着林春娇。
很快，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村口那条蜿蜒的小路尽头。
只剩下林春娇那断断续续、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仿佛还久久回荡在沉重的空气里，敲打在每一个在场村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