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3章 桌面之下
“你们的方案里，数据存储和处理不出印尼国境，加密密钥由印尼方面持有，中方不保留后门访问权限。这些条款，中村先生的方案里完全没有提到。”
“因为他的方案做不到。”
陈阳继续道：“他的架构基于高通芯片和岛国系统集成，核心数据的处理逻辑必然依赖境外服务器。”
“即使他承诺在印尼本地部署数据中心，但底层的芯片架构决定了，数据的最终控制权仍然掌握在芯片设计者和系统集成商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部长先生，低价是有代价的。中村先生给您的优惠，不是在价格上，而是在数据主权上。”
“您省下来的那百分之十五，最终要用您国家最核心的城市运行数据来偿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巴哈鲁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陈先生，你的话很有说服力。”
“但你也应该理解，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印尼需要在技术先进性和财政可持续性之间取得平衡。”
“百分之十五的价差，对于我们的预算来说，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数字。”
“我理解。”陈阳说，“所以我不要求您现在就做出决定，我只请求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一个机会，在下周五的内部评审会上，与中村先生同台陈述。让评审委员会在听完双方的方案之后，再做决定。”
巴哈鲁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合理。我会安排。”
“谢谢部长先生。”
陈阳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告别。
走出通信和信息部大楼时，雅加达午后的阳光炽烈而耀眼。阿迪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看到他出来，立刻发动了引擎。
陈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拿出手机，给赵衍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五，内部评审会。我与中村同台陈述。把我们在沙特的所有材料准备好，再加一份数据主权保障条款的印尼语版本。”
赵衍秒回：“收到。”
陈阳锁屏，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雅加达繁忙的街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下周五。
一张桌子，两个方案，一个国家三亿人的未来。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五天，陈阳没有离开雅加达。
他住在南区一家不起眼的精品酒店，没有换过房间。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午餐和晚餐都在车上解决。
阿迪的车成了他的移动办公室，后座上堆满了文件、平板电脑和充电线。
第一天，他拜访了印尼工商会馆的一位副主席。
对方是华裔，祖上五代定居雅加达，经营着一家庞大的棕榈油种植园和炼油厂，在印尼政商两界人脉深厚。
陈阳没有直接谈项目，而是聊了两个小时的印尼经济史和中印尼贸易往来。
临走时，那位副主席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陈先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花两个小时听我讲印尼故事的华国企业家。”
第二天，他去了万隆。万隆理工学院是印尼最好的科技大学，培养了大量本土工程师和技术官僚。
陈阳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参观了他们的通信实验室，与几位教授和博士生进行了座谈，并当场承诺：
如果清阳的标准在印尼落地，将在万隆理工学院设立一个联合实验室，每年资助二十名印尼学生到中国深造。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回了雅加达。阿迪刷着手机，抬头看了陈阳一眼：“陈先生，您上印尼推特热搜了。”
第三天，他哪儿都没去。
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反复打磨那份将在周五评审会上使用的陈述材料。
他删掉了所有的宣传性语言，只留下了三样东西：数据、案例、条款对比。
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项都有实证，每一句都能经得起质询。
第四天，他接到了巴哈鲁丁部长秘书的电话。
评审会的时间确定了：周五上午九点，通信和信息部大厦三楼大会议室。
评审委员会由七人组成，包括巴哈鲁丁本人、两位副部长、一位来自总统办公厅的代表、一位来自财政部的代表、一位来自国家网络安全局的专家，以及一位外聘的独立技术顾问。
秘书在挂电话前，额外透露了一个信息：“中村先生的团队昨天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
“他们在原方案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项承诺。如果中标，将在印尼本地建设一座芯片封装厂，创造至少两千个就业岗位。”
陈阳挂断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中村拓也开始打就业牌了。
这是一个高明的政治策略，在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就业”两个字的分量，往往比技术和价格都要重。
两千个就业岗位，对于一个竞选周期的政治家来说，是一份极具诱惑力的政绩。
赵衍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我们要不要也加码？比如承诺建一个研发中心之类的？”
“不跟。”陈阳说，“他打就业牌，是因为他的技术没有优势。”
“我们跟了，就落入了他的节奏。我们的优势在标准和数据主权上，守住这两条线就够了。”
“但如果评审委员会被就业承诺打动……”
“那就让他们在数据和就业之间做一个选择。”
陈阳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相信，印尼人不傻。”
周五，早晨七点半。
陈阳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没有戴袖扣，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确认仪容整洁得体，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阿迪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的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蜡染衬衫，神情比往常紧张了几分。
看到陈阳下楼，他赶紧拉开后座车门：“陈先生，早餐在车上，咖啡还是热的。”
“谢谢。”
车驶向南雅加达，一路畅通。
陈阳在车上吃了两块三明治，喝了一杯黑咖啡，然后闭目养神了十分钟。
八点四十分，车停在通信和信息部大厦楼下。
今天的安保明显比前几天严格了许多。
门口增加了两名安检人员，访客需要核对身份证件并进行登记。
陈阳通过安检后，乘电梯上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一些人在走动。
几位西装革履的岛国人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声交谈，看到陈阳经过，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陈阳没有转头，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足以容纳三十人。
长桌呈长方形，一侧坐着评审委员会的七位成员，另一侧是两张陈述席，相距约三米。
靠墙的区域摆放着几排椅子，供旁听人员使用。房间的角落里架设了两台摄像机，用于全程录像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