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1章从未有过的惧
他手中那根紫竹,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像个寻常伙计似的眼睛,此刻,正淡淡地抬起来。
他的灵力。
——还在巅峰。
他的气息。
——没有半分紊乱。
他甚至。
连气,都没有喘一口。
他方才和她、和那万佛宗罗汉,夹击了整整二十余息。
他像一道烟似的,在他们两人合攻之间,穿来穿去。
他用一整套"云"字剑招,将她累得脱了一层皮。
他用那根紫竹,硬生生对战她九剑。
他甚至,还腾出手来,和那枚万佛宗正宗的降魔印,对了一掌。
可他。
他的灵力。
他的气息。
他的脸色。
没有半分像是受过消耗的样子。
就好像他方才那二十余息的交手,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在自家店门口,拎着紫竹棒,随便地,耍了一套把式。
不过是。
在自家店门口。
晒着月亮。
打了一套——晨练。
白衣女修那双像寒潭似的眼睛。
在这一刻。
浮起了一丝。
她修行了四千七百年,从未有过的——惧。
不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的谨慎。
不是那种生死之间的紧张。
是那种——猎物,终于看清楚了猎人手里的刀,究竟有多快、究竟有多利时——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连腿肚子都在转筋的——惧。
而就在这一丝惧意,刚刚在她心底浮起来的同一瞬——
那个伙计打扮的身影。
动了。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像一道烟似的穿来穿去。
他只是。
平平淡淡地。
朝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他那道身影,便已经从数丈之外,"唰"地一声,贴到了她的身前。
快。快到她那双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的眼睛。连他的残影,都——看不清。
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握着紫竹的手。
在这一瞬,轻轻一震。
"云舒——"
两个字。
不高。
却像一阵从九天之上忽然吹下来的、卷着千重云海的——风。
那根紫竹的尖端,那层先前一直像晨雾似的、薄薄的紫青色光晕,在这一瞬,"哗"地一声,朝她,铺了开来。
不是"漫"。
不是"卷"。
是——舒。
像一朵在云端缓缓绽开的——雪莲。
像一片在山涧悠悠散开的——晨雾。
平平淡淡地。
朝她那只握着银白色长剑的右手,划了过去。
这一招。
不快。
甚至。
称得上是——慢。
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根紫竹的轨迹。
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举起手中那柄银白色长剑,横在身前。
可就在她那柄银白色长剑,刚刚横起来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另一只手。
那只一直空着、握成拳的手。
缓缓地。
伸开了。
食指、中指并拢。
那两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在月色下,像一柄,刚刚从鞘里抽出来的——短剑。
他那双眼眸。
淡淡地。
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然后。
他从齿缝之间。
轻轻地。
吐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声音不高。
却像一道,从九幽最底部,刮出来的——风。
"碎魂。"
话音未落。
那两根并拢的手指。指尖。
"嗡"地一声。
漫出了一缕。
漆黑的。
像淡墨一样的——魂力。
那魂力。
不刺眼。
不灼人。
它就那么,像一缕,被夜风轻轻卷起的——黑雾。
平平淡淡地。
朝她的眉心。
点了过来。
白衣女修的识海。
在这一缕漆黑魂力,刚刚漫出来的同一瞬——"嗡——"
像一面被人从背后,悄悄,戳了一指头的——琉璃罩。
它没有碎。
可它在——颤。
她四千七百年温养出来的识海。
她那座盘坐着一尊小小白衣女修莲台的——神魂。
在这一缕漆黑魂力,还没真正点到她眉心的时候。
便已经,从灵魂最深处。
——感觉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战栗。
那是。那是——神魂层面的。
纯粹的压制。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那个万佛宗的罗汉。
那个修行了六千年、连本命佛兵都祭炼出来了的罗汉。
在那枚镇神印面前。
连神魂真灵,都没有逃出去。
因为眼前这个伙计。
他这两根手指。
他这一缕漆黑魂力。
他嘴里那两个字——"碎魂"。
碎的。从来就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她那双像寒潭似的眼睛。
在这一瞬。
骤然,缩成了两道针尖。
逃。
这个念头。
像一道闪电,在她心底,"轰"地一声,劈了下来。
她必须逃。
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缥缈宗的首功。
什么阵牌的功劳。
什么菩萨果位——哦不,她修的不是佛。
什么剑道大成——她都不要了。
她只要逃出去。
她只要活着。
她只要逃回缥缈宗。
她只要,找一个地方,闭关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她再也不要看见流云坊市这四个字。
她再也不要看见穿黑衫的人。
她再也不要看见穿伙计衣服、手持紫竹棒的人。
她再也不要看见掌心里托着一枚小印的壮硕少年。
她那道白色身影。
在这一瞬。
倾尽全力。
朝后暴退。
她那柄银白色长剑,在她掌中,挽出了一朵整整九瓣的剑花。
她周身那层已经萎靡到了极点的护体灵光。在这一瞬,被她像不要钱似的,从那四千七百年的道基最深处,"哗"地一声,又挤了出来一层。
她那具本来飘逸得像一片云的身躯。
在这一瞬,像一道被夜风猛地卷起的——白光。
朝后,激射而出。
她这一退。
用了她这一身,最后剩下的那五成实力里,能挤出来的——全部。
她算准了。
她算准了自己这一退。
便是合道后期的老怪,也未必,追得上她的残影。
她算准了自己这一退,至少能和那根紫竹、那两根点向她额头的手指,拉开——三丈的距离。
三丈。足够她,捏碎那枚压箱底的——瞬移千里的遁符。
只要遁符一碎。
她便能,从这两个怪物的夹击之下,遁走。
可她。
又错了。
她错得。比上一次。还要离谱。
她那道白色身影。
刚刚朝后,射出不过一尺。
她便看见了。
那道持紫竹棒的伙计身影。
他的身影忽然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自己的身前,他竟然比自己的速度还要快。而他手中那根紫竹棒,再次朝她平平淡淡地——迎了上来。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像一颗石子,落进了一面平静了几千年的湖里。
她那柄倾尽全力挽出来的九瓣剑花。
在那根紫竹面前。
像一朵,被人轻轻按下去的——雪莲。
一瓣。两瓣。三瓣。九瓣---剑花。
在那根紫竹平平淡淡的"云舒"之下。"嗤啦"一声。
整个的散了。
她那柄银白色长剑。
在她掌中。"嗡"地一声。
那层薄薄的缥缈剑罡。在这紫竹之下。
像一片被人轻轻碾碎的——薄冰。
而她那道倾尽全力朝后爆退的白色身影。在这一棒,把她的剑花从中间按散的同一瞬——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一根。两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咚——"
不轻不重。
直直地点在了她的——眉心。
那一瞬。
白衣女修整个世界。
静了。
她看见那一缕漆黑的、像淡墨一样的魂力。从那两根并拢的指尖。
"嗡"地一声。
顺着她那座被人从眉心戳开的——识海之门。直直地。
刺了进去。
像一柄。
看不见的。
漆黑的短剑。
从她识海最外面那层琉璃罩上。
平平淡淡地刺了进去。
"啊——!!!!!"
她的惨叫。
在这一瞬。
比刚才小腹被那一拳轰碎的时候。
要响。
十倍。
百倍。
她甚至,连手里那柄银白色长剑,都握不住了。
"当啷——"那柄跟了她四千七百年的、她视若性命的银白长剑。
从她那只软软垂下的右手里。
"当啷"一声。掉在了脚下那片青石地上。
她那道白色身影。在这一瞬。
像一只被人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
那只原本持剑的手。同时,抱住了自己的——头。
她抱得。
那样紧。
那样狠。
那样绝望。
她那五根修长的手指。
在她自己的天灵盖上。
挠出了一道一道。
鲜红的。
血痕。
"啊——!!啊——!!!啊——!!!!!"
她在叫。
她在嘶吼。
她在那片青石地上,像一条被人扔在了岸上的鱼,疯狂地,打着滚。
她那具白色的身躯,在月色下,一会儿弓起来,一会儿摔下去。
一会儿朝左滚,一会儿朝右滚。
她嘴里,什么声音都有。
有惨叫。
有哭嚎。
有讨饶。
有喃喃的、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的——胡话。
那一缕漆黑的魂力。
已经。在她的识海之中。
像一条,被人扔进了水晶宫里的——黑龙。它不管她那座温养了四千七百年的莲台。它不管她那盘坐在莲台之上的、乳白色的小小白衣女修真灵。
它只是。
在她的识海之中。
横冲、直撞、撕咬、吞噬。
她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的——神魂。
在这一缕漆黑魂力面前。
像一片被人扔进了滚油里的——雪花。在化、在碎、在消散。
而就在她抱着头,在青石地上疯狂打滚、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的同一瞬——
那道持紫竹的伙计身影。
再次缓缓的。
举起了手中那根紫竹。
他没有看她。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平淡地。
将那根紫竹,顺着那道白色脖颈。轻轻一引。
"云衍——"
李凡独创的剑招——云衍。
那一剑。甚至称得上是——轻描淡写。
轻描淡写到,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拎着一根竹枝,随手,划过一片,挡路的——柳叶。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划。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像云雾被人从中间撕开的——声音。
那颗抱着头、披散着长发、在青石地上疯狂打滚的头颅。
"咕噜噜"地。
从那具穿着白裙的脖颈上。
滚了下来。
滚了三圈。停在了那柄刚刚掉在青石地上的——银白色长剑,旁边。
那双像寒潭似的眼睛。
在这一瞬。
还睁着。
那瞳孔里。
还映着那道持紫竹棒、背对着月色的——伙计身影。
那具没有了头颅的白色身躯。
在青石地上晃了一晃。然后。
"噗——"朝前方。
直直地栽了下去。
可。还没完。
那颗刚刚滚落在青石地上的头颅。
在这一瞬。"嗡——"地一声。
一道乳白色的。
像一个小小白衣女修、盘腿坐在莲台之上的——真灵。
从那头颅的天灵盖之上。"唰"地一声。
窜了出来。
它要逃。它要像那万佛宗的罗汉一样——不。它比那个罗汉聪明。
它没有等到肉身被彻底撞碎。
它在那根紫竹刚刚划过她脖颈的同一瞬。它便已经,从那具已经和肉身分家的头颅之中。
——逃了出来。
它甚至,连朝万佛宗方向去,都不敢。
它"嗡"地一声。朝地面。朝青石地。朝那片,它以为,只要它钻进了地下,便没人能找得到它的——深处。
就要,遁走。
可它忘了。
那个持紫竹棒的伙计。
他的另一只手。那只刚刚才在它眉心,点出了一道漆黑魂力、把它的宿主,折磨得在青石地上疯狂打滚的——那两根并拢的手指。
在这一瞬又抬了起来。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下来看一眼。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朝那颗乳白色小小真灵,逃窜的方向。
随手一点。
"碎魂。"
又两个字。不高。却像两片,从九天之上,缓缓落下来的——冰。
那一缕。刚刚才从他指尖漫出来的、尚未散尽的漆黑魂力。
在这一缕新的、极淡的魂力牵引之下。
"嗡"地一声。
像一只无形的、亘古冰冷的——大手。轻轻朝那道刚刚从青石地上方飘出去不过三尺的——乳白色真灵。
一按。
那颗小小的、盘腿坐在莲台之上的、乳白色的——真灵。
在这一按之下。
"唰"地一声。在青石地上方。
——停住了。
它动不了了,它那点刚刚才从被碎裂的肉身之中逃出来的、以为自己已经重获新生的——自由。
在这一缕从虚空之中漫出来的威压之下。
被人从半空之中,轻轻捏住了七寸的蛇妖。
它"看"见了。它"看"见那个持紫竹棒的伙计。他那道背影。他那双甚至没有低下来看它一眼的。
淡漠的眼睛。
它终于明白了。
它今天。
从它在三宗联军列阵的时候,从那个白衣女修,做出了"脱离方阵、直扑高台"那个决定的一瞬起。
它便已经死了。
它那小小乳白色的眼睛里。
浮起了一丝。它修行了四千七百年,从未有过的——后悔。
它要是不打这一场。
它要是不贪图那枚破阵牌。它要是就在高台之下。和那些散修,一个一个,杀过去。哪怕她以一敌五。
哪怕她杀得浑身是血。——她现在应该还活着。
可。没有如果了。
那个持紫竹棒的伙计,那只刚刚才朝它方向点出一指的手。
在这一瞬淡淡地收了回去。
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对它说。
那一缕从他指尖漫出来的。亘古冰冷的威压。
在这一瞬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朝那颗小小的乳白色真灵一按。
"啵——"
一声极轻极细像琉璃,从最中间,被人轻轻,按了一下的——脆响。
那颗乳白色的、盘腿坐在莲台之上的小小真灵。
在这一按之下,从它的莲台正中央,开始像一面被人从最中间、轻轻戳了一下的——琉璃。
"啵"地一声,朝四面八方裂开了。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千道。那道本来完整的、乳白色的真灵。像一面被人从最中间砸碎了的——琉璃球。"哗啦啦"地一声。朝四面八方炸成了——无数细细的,乳白色的光尘。
被夜风一吹,散了。
那位缥缈宗的白衣女修。那位修行了四千七百年、缥缈宗这一代最被看好的合道后期。那位曾经,在三千里之外,一剑,斩过一头为祸一方的合道巅峰妖修的——存在。
便这样从这方天地之间。
彻底地抹去了。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而那道手持紫竹棒,背对着月色站在满地血雾与断肢之间的伙计身影。
他缓缓地。将那根紫竹棒。从那位白衣女修那具已经倒在青石地上的、没有了头颅的——脖颈旁。
收了回来。
他甚至连那根紫竹棒上,那一层薄薄的紫青色光晕,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淡淡地。转过身。朝那片,正在和三宗合道杀成一团的——斗武场。望了过去。
夜风更紧了一分。
月光。照在那片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的——青石地上。
空气之中只剩下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刺鼻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