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人皇
星海无涯,星光如潮。
陈阳一人当先。
杀神道的光芒漫涌而来,落在七杀星甲上,又自甲胄向四方铺开,映得半片星海都泛着血色。
军士浩浩荡荡,甲光映着星辉,绵延数里,仿佛一条盘踞在星海间的长龙。
只要身在这片星海,他便有无穷无尽的星力可以借用。
那力量如一条看不见的大河,自杀神道深处奔涌而出,随他心意所至,收发由心。
可陈阳心底,却压着一丝茫然。
方才在道台上,他话说得一句比一句冷硬。
那是将来的事……
顾不得太多……
可此刻罡风擦着面颊掠过,星海浩瀚扑面而来,他心头反倒浮起几分恍惚。
莫非,当真要为双月皇朝,生生世世征战下去?
这……便是他的初次出征?
他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
眉心一点灵光闪过,心神便重新凝定,他目光望向前方,再不回头。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细碎的轻咳。
陈阳偏头看去,翠翠几个小丫头脸色发白,缩成一团,身子在星光里发颤。
她们不过是业力凝聚的肉身,哪里受得住这般星海疾驰。
陈阳心念一动,杀神道的光芒分出一缕,柔柔罩过去,将四个小丫头笼在其中。
翠翠缓过一口气,怯怯道了声谢:
“多谢老爷。”
得了这层光护着,胆子也大了些,她仰起脸,望着头顶无垠星海出神。
星光倒映在她乌溜溜的眸子里,清清亮亮。
“在看什么?”陈阳侧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翠翠声音轻飘飘的,像还没回过神:
“老爷……我们从前只在地上抬头看星星,觉得星星好看,远得碰不着,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离得这么近。”
她望着漫天星光,眸光一闪一闪:
“原来老爷是天上的神仙呀!”
陈阳失笑:
“怎么,想随我一同修行?”
“想想想!”四个小丫头齐齐点头,点得像四只啄米的小雀。
陈阳笑意淡了些,声音放得更柔:
“往后你们好好伺候老夫人,跟着我修行,便再不用受生老病死的苦楚。”
四个小丫头眼睛唰地亮了,呆呆望着他。
陈阳冲她们笑了笑,和煦得很:“傻站着做什么?”
翠翠忽然小声道:
“原来……老爷还是老爷。”
陈阳听着心里微动,转脸望向前方星海:
“说什么胡话呢。”
翠翠没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像要把此刻的陈阳,重新刻进心里去。
沉默着飞了一段路,翠翠又小心翼翼开口:
“老爷,方才……夫人好像不大高兴呢。”
陈阳目视前方,没有回头,话音很淡:
“不必管她。”
翠翠哦了一声低下头,心里却悄悄打起了小算盘。
夫人……
老爷说不必管夫人时,那般自然,那般理所当然,仿佛那人早就是家里的一份子。
看来自家老爷,已经默认又添了一位夫人?
小丫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嘴角偷偷翘了翘,安安静静乖得很。
陈阳没留意几个小丫头的心思。
他向前飞掠,余光里,是凤清都挽住他的手。
自打离开道台,凤清都便一直这般挽着他。
她也不说话,只半侧着身子轻轻倚过来,鬓发被星光镀成银白,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
陈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娘亲,怎么了?”
凤清都冲他傻呵呵笑了笑,语声温软:
“我终于……能好好护着我的孩儿了。”
陈阳心中微颤,沉吟片刻,又问:
“娘亲既说要护我,方才蜜娘对我出手时,为何后来便不拦了?”
第一次凤清都出手拦下了蜜娘,第二次,她却只在一旁看着,没有再动。
凤清都闻言侧过脸,微微一笑:
“起先娘亲没留神,只当她真要动手,后来便看出来了,她眼里半分杀心都没有。”
“星光不会骗我……”
“小媳妇嘴上冷硬,心里头热着呢。”
“她是不愿你去冒险,又拦不住你,才想着吓吓你罢了。”
陈阳心中一动。
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这身血肉,这条性命,本就是蜜娘耗尽心神给的。
她又怎会真的下手毁了它,岂不是白费了心血?
甚至,他隐约觉得,自己下意识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说出,交还性命的话。
陈阳闭上眼,轻轻一叹。
无妨。
等天亮,等此间事了,将来总有机会与她好生说道,赔个不是。
毕竟这一回,莽撞的本就是他自己。
他睁开眼望向前方,距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陈阳心里盘算着,目光落向远处。
西洲方向的红膜结界已越来越近,像一道横亘天地的暗赤天幕,将天外天与地界生生切开。
半个时辰,够不够了结迦楼罗?
他心中实在难安。
若迦楼罗尚在……
陈阳有预感,对方绝不会放过自己。
将来无论去往何处,除非长居天外天,否则西洲,南天,东土,处处都有那灵童的杀意。
陈阳的目光一点点沉凝下来,最后凝成一线寒光。
“这世间,不是凡事都能以和为贵,修士的纷争,本就是你死我活。”
他低声喃喃,忽而笑了笑。
一行人落在红膜结界之前。
“咦?这里有层结界。”
陈阳抬头望了望那暗红天幕,沉声吩咐:
“小心!”
话音未落,队伍前列三名小旗帅中,已有一人越众而出。
那是个留着长发的元婴修士,身形魁梧,立在漫天星光下活像一座铁塔,气势沉凝。
“末将去试试。”
他抱拳沉喝一声,周天灵气轰然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迅疾黑影,径直朝前方红膜撞去。
闷响沉沉传开。
黑影刚触到光幕,便被一股沛然之力狠狠弹回。
那汉子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脸上满是错愕。
周遭军士见状皆是心头一震,当即有数人跨步上前,各展身法催动秘术,轮番朝着结界冲去。
可无论力道多强,术法多奇,只要碰到那层红膜,便会被无形屏障弹开,半分也越不过去。
陈阳立在后方,见此情形神色平静。
这红膜结界暗合天地铁律,天外星岩,无生无魂的死物穿行其间不受半分阻碍,可但凡有形有质的活物,想要硬闯难如登天。
除非散去肉身,化作一缕虚魂,如先前年轻祖师一般,方能穿透屏障降临西洲。
这便是天顶之上的规则。
接连碰壁的军士们没了章法,纷纷转头望向陈阳,等着他示下。
陈阳缓步走到结界跟前,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贴上暗红光幕。
指尖触到屏障的刹那,他感知到了结界内的生机。
“自己人。”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掌退到一旁。
方才被弹回的长发汉子满脸错愕,试探着抬步向前。
本以为又会撞上坚硬屏障,谁知脚步落下时,身前红膜竟如流水般轻轻荡开,放他穿了过去。
其余几名小旗帅又惊又喜,连忙紧随其后迈步,果然也顺利穿过了结界。
余下的军士看得心神俱震,再望向陈阳的背影时,目光里已添了十足的敬畏。
陈阳看了片刻,确认无碍:“走吧。”
他牵着凤清都的手,一步踏出。
就在他踏入结界的那一刹那……
噗嗤!
一声轻响,仿佛有电光在身侧炸开。
陈阳霍然回头,却见一道星光凝聚的女子身影,正从凤清都身体里,一点点剥离而出!
涌入结界的军士们,也怔怔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忘了动作。
凤清都的身子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去,软绵绵倒进陈阳怀里。
陈阳侧目望去,只见她身后剥离出的星光女子,整个人沐浴在光里,眉眼,鬓发,衣裙,尽皆由星辉凝成。
“孩儿!我的孩儿!”
她扑上前来,双掌按在暗红结界上,声音发颤:
“我怎么……怎么进不去了?!”
结界之外,那星光女子还在不住拍打着光幕,一掌,又一掌。
却怎么也穿不进来。
……
道台之上。
玄光镜悬在半空,镜面波光潋滟,将红膜结界前的变故,映了出来。
韩文盯着镜中,不断拍打结界的星光女子,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人……怎么进不去?”周崇凑在镜前,两眼圆睁,惊讶之余不住打量那女子轮廓,像是要辨出她的身份。
陈长生也凝望着镜面,目光锐利。
那星光女子周身星辉大盛,一掌一掌拍在暗赤天幕上,激起层层涟漪,却无论如何穿不过那层薄薄的光膜。
“这是怎么回事……”周崇喃喃着,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转头。
“等等,那传闻……莫非是真的?”
“什么传闻?”陈长生问。
韩文已先一步接过话头:
“这红膜结界,星陨死物能自由穿梭,弱些的孤魂也能勉强穿过,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便穿不过去。”
周崇眼中精光一闪:
“老友,你不肯说这女子身份,看来此人修为……实打实是虚境啊!”
“嗯……”韩文轻轻应了一声。
虚境,炼神反虚,是唯有星空之中,才能修出的境界。
“这位大人物有心帮陈阳小友,只可惜,穿不过这红膜结界。”周崇轻叹一声。
一旁的蜜娘始终没有出声,只盯着镜中陈阳的身影,神色微微一动。
……
结界这一侧,陈阳也从意外里定住了神。
他回首望去,身前是横亘天地的红膜结界,结界之下是西洲大地,身后是无垠星海。
一层暗赤天幕,硬生生将两个世界隔成了两边。
那星光女子还在拍打着结界。
“孩儿……让我进去……见孩儿一面……”
陈阳心中一震。
他分明听见了那话音,隔着结界,断断续续的,如泣如诉。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凤清都,眉峰微蹙。
怎么会进不来?
当初他化作真灵后,一念不灭,便能感知结界生机,凭自己心念就能开合结界,连蜜娘得了允准都能自由进出。
如今怎么反倒不行了?
古怪……
陈阳抬眼细细感知那天幕,心里暗自思忖:
“元婴修士得了允准都能进出,如今这情形,是对方身份特殊,还是境界太高?”
无论哪种缘由,他心头都是一震。
这红膜结界,竟连虚境都能挡住。
到底是何等通天彻地的人物,布下了这般禁制?
也难怪蜜娘说过,不怕得罪双月或是大曜,哪怕杀了周崇韩文也无妨,只要逃回红膜结界便无人能追。
原来如此。
陈阳定了定神,索性走到结界跟前,伸出手去牵那星光女子的手。
“孩儿……”女子也伸出手来。
两指相触。
陈阳却抓了个空。
指尖穿过那片柔光,什么也握不住。
那星光凝成的手掌温热,明亮,可光,又怎么握得住呢?
“孩儿!”星光女子望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
“我的身子……我要回那身子里去!”
陈阳凝神感知结界深处。
一丝古老淡漠的意念,从光幕深处传来,那是红膜结界本身的灵智。
他试着以意念沟通:“能否……放她进来?”
意念传来明确的排斥。
果然,虚境不可。
他望着女子模糊的面容,点点星辉洒落在虚空,似在落泪。
陈阳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恳切相求。
许久没有回应。
直到半晌后,那星光女子身上的辉光,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光华收敛,星光凝成的身形渐渐稀薄,像是境界被结界一层层压了下去。
道台之上,韩文看得勃然变色:
“这怎么回事!这红膜结界在抽她修为?!”
周崇盯着镜面缓缓摇头。
“不像抽取,倒像是……强行压制。”
韩文气得胡子都抖了:“那也不行,这怎么可以!”
……
红膜结界前。
陈阳也察觉了,眼前星光女子的修为正在跌落,从他无法揣度的虚境,先压落到凤清都的层次,再往下沉,最终稳稳停在了元婴层次。
女子还没反应过来。
等星辉黯淡到近乎寻常,再也没有半分虚境煊赫气……
一瞬之间,她竟穿透了红膜结界!
下一刻,整个人没入了凤清都体内。
凤清都猛地睁开双眼。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腰,像是怕眼前人下一刻就会消失。
“好了,好了。”陈阳拍着她的背,眼角余光瞥见翠翠几个丫头和军士们都望过来,只得低声宽慰。
“娘亲,孩儿在这儿呢。”
凤清都却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后怕: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孩儿了。”
陈阳心中一动。
这世间,最大的欣喜,莫过于失而复得。
可更大的痛,是得而复失。
方才那一墙结界相隔,对凤清都而言,怕是比什么都可怖……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站在结界那头,自己却被拦在这边,进不去,唤不应。
所以此刻,她才搂得这样紧。
他又宽慰了几句,凤清都才缓缓松开手,神色依旧惊魂未定。
陈阳温声道:“好了,随我们走,娘亲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翠翠几人已经上前搀扶,一左一右扶着凤清都走在边上。
凤清都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身上像套了层枷锁。”
陈阳定睛看去。
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将她的修为强行压回了四境之内。
这,也是红膜结界的铁律。
他心念一转,对这天幕规则,又多了几分了解。
“无碍便好。”
他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先前还想着让凤清都直接下去,凭虚境修为抬手拍死那三尊妖皇,如今看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可即便被压回四境,凤清都的实力,也依旧不容小觑。
他回过头。
身后千军万马,重重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暗红甲光连成一片,凶戾煞气遮天蔽日,军士们执戟持矛,群情激奋,杀意滔天。
那冲天煞气连陈阳都心神微紧,若不是命格已改,七杀有制,怕是这股气息灌进来,自己都压不住。
“这便是双月皇朝的千军万马。”陈阳轻笑一声。
下一瞬,他向着下方疾驰而去,一步步踏向结界边缘。
这一步落下,便是西洲地界。
陈阳抬眼望去。
眸光一沉,一步迈出!
呼!
一瞬之间,身后万千军马齐齐跟着踏出结界!
恰在此时,远方高空一朵寒云缓缓散开。
三道身影赫然浮现,
正是迦楼罗,阴离夫人,巴山君,三尊妖皇。
陈阳一怔。
虽只隔了几个时辰,可这几个时辰里他肉身化灰,又重塑新生,此刻面对面相逢,竟恍若隔世。
他眼中渐渐浮起凶戾,那道冷光直直望向,高空的迦楼罗。
二人,就这么遥遥对视。
“孩儿,这便是你说的三个恶徒?”凤清都抬眼望过去,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凶光。
陈阳微微颔首:“正是,娘亲且退到一旁。”
迦楼罗循声看来,目光先扫过陈阳,落在凤清都身上时,眉头莫名地皱了一下:
“娘亲?陈施主,这位又是你何人?”
陈阳冷哼一声,语气冷硬:“与你无关。”
迦楼罗神色微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怒意。
一旁。
巴山君看清军阵前那道身影,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失声惊呼:
“这陈阳……竟真的杀下来了?!”
阴离夫人声音也变了调:
“他身后……果真如迦楼罗所言,是千军万马!”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色。
那队军伍自红膜结界中涌出,凶煞之气直冲霄汉,暗红甲光映红了半边天穹,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
迦楼罗立在最前,白衣胜雪,神色淡然:
“此人早前勾连了双月皇朝,想来是使了些手段,上天借势去了。”
“世间有些人,自身根骨不足,便惯会假借外力,倒也寻常。”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目光飞快瞥了凤清都一眼。
陈阳按戟立在阵前,默不作声。
曾几何时,妖皇的威压如天倾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如今他身披七杀星甲,体内百神之光流转,这般气势,再也压不住他半分。
陈阳的目光扫过巴山君,阴离夫人,最后落在迦楼罗身上。
那白衣童子立在云端,出尘得不沾半点烟火气,可陈阳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何等狠辣的心肠。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口质问:
“怎的,三位不在深海养伤,反倒来这里候着?莫不是上次的星陨,还没砸够?”
迦楼罗闻言也不恼,轻笑一声:
“那些星陨啊……还要多谢陈施主馈赠,对我长生教而言,可是要紧得很。”
“天上来的东西,总归是好物。”
“长生教立教,正缺这等天外星石参悟,陈施主这一场星雨,倒解了我教燃眉之急。”
陈阳默不作声。
他砸下去的星陨本是为了伤敌,如今反倒被对方当作立教根基尽数笑纳,心头难免憋闷。
他扫了四周一眼,问出心底疑惑:
“你怎知我会来?莫不是一早,就在此等着?”
陈阳死死盯着迦楼罗。
这妖皇出现的位置,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偶遇的模样,分明是早有预料。
迦楼罗笑了,抬手点向自己双目:
“因为本座修行有成。”
“修了三千年,从前只能看见世间行迹之印,如今能看见的,可是越来越多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陈阳,望向虚空深处,仿佛那里真有旁人看不见的光景。
陈阳听得莫名,只觉这话玄之又玄。
迦楼罗语气里添了几分狂热:
“假以时日,我便能看得更多,到那时……本座便是真真正正的再世真佛。”
“再世真佛?”陈阳冷笑一声。
“你这妖童也配称真佛?那苏教主又算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可下一瞬,他分明看见迦楼罗脸色变了。
白衣童子脸上的笑意散得一干二净,眸底似有火焰猛地蹿起,又被狠狠压了下去。
陈阳心中微动。
他早察觉,只要提起苏无烬,迦楼罗便会情绪波动。
尤其是旁人推崇苏无烬时,这妖皇便忍无可忍,仿佛认定苏无烬名不副实,邪祟污浊,配不上真佛之名。
眼下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掐指一算,距天亮,只剩半个时辰。
陈阳不再多言。
抬手间,七杀星甲上暗光流转,破军神戟朝前一指。
轰!
一股威势自他身上轰然炸开,卷得高空寒云四散,连虚空都似震了三震。
“讨伐此三贼!”
“他们便是我双月皇朝要缉拿的乱臣贼子!今夜,便是伐罪之夜!”
“记住这三个名字,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
“凡我袍泽,随我诛敌!”
声浪滚滚如雷,在西洲海上空轰然传开,震得海面都泛起层层白浪。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脸色同时一变。
“迦楼罗……”巴山君咽了口唾沫。
“我们……要不要先往后退一退?”
他二人不久前才和鬼皇交过手,临水照的手段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如今见鬼皇没跟来,刚松了口气,可望着陈阳身后黑压压的千军万马,心底的惊骇又翻了上来。
迦楼罗却只摆了摆手:
“无碍,不过是些阴魂罢了。”
他眼锋毒辣,只一眼便看穿了军伍底细:
“本座以雷法尽数诛灭便是。”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然掐诀。
轰隆!
整片天穹骤然一亮!
雷海呼啸而至,无数雷龙自云层间探出头,张牙舞爪游过虚空,在陈阳军前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雷网!
那雷网铺天盖地,朝着双月军士兜头罩下!
“好!”巴山君见状不由喝彩。
“你这灵童当真了得,在红尘寺念经,竟还修得这般正统雷法!杀这些阴邪玩意儿,正好对症!”
陈阳望着铺天盖地的雷海,面无表情,随即笑了笑。
果然,祖师还是有先见之明。
雷海如暴雨砸落,轰进军阵之中!
无数军士衣袍在雷火下寸寸碎裂,焦黑碎屑纷飞,可衣袍之下,露出的却是层层叠叠的青莹蚕甲!
青衣上星光隐现,雷弧落上去便如泥牛入海,转眼消散无踪。
雷海过后,千军万马屹立不倒。
这一幕,让对面三人惊得说不出话。
陈阳心头也生出感激之情,多亏了祖师临行前相赠的这批蚕甲。
迦楼罗眼神一厉。
那雷海忽然拐了个弯,竟径直朝着翠翠几人劈去!
陈阳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已挡在四个小丫头身前,抬手一拦……
“啪!”
那道雷光被他一把攥在掌中,寸寸湮灭。
凤清都也闪身挡过来,将四人护在身后,翠翠几个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迦楼罗望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陈阳手上,神色终于变了:
“你这血肉……似乎不一样了。”
陈阳摊开手掌,掌心干干净净,连半分焦痕都无,他抬眼淡淡望向迦楼罗:
“这雷电,已经伤不了我了。”
说这话时,他脑海里闪过天雷之下血肉化灰,只剩枯骨的画面,那痛楚至今刻骨。
可如今他骨中蕴着大日真火,身是太阴炼形之躯,日月同辉,雷电再也侵扰不了他半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震。
陈阳长戟再指:
“杀!”
下一瞬,无数阴魂军士呼啸而起,黑压压一片直扑巴山君与阴离夫人而去!
“该死!”巴山君挥爪拍散一片,可更多阴魂又缠了上来。
这些阴魂虽只剩元婴修为,不及生前,可胜在数量极多,怨气缠身,黏上来便撕扯啃咬,难受至极。
两尊苍老阴魂死死缠住阴离夫人,张口便咬……
滋!滋!
黑鳞被啃得碎屑纷飞,阴离夫人痛得厉声惨叫。
“迦楼罗!快想办法!”巴山君也惊呼起来。
“我的天!这什么邪门玩意儿!”
迦楼罗却神色平静,只望着陈阳。
陈阳心中忽然一凛……
好似有点,不对。
迦楼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悲悯:
“陈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身上杀气太重,冤孽缠身,再这般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他轻叹一声,目光仿佛穿透血肉,直直望进他神魂深处:
“如今看来,你已是半只脚踏入魔道了。”
陈阳心头一紧。
“既如此,便休怪本座心狠,替天行道超度了你。”迦楼罗双手掐诀。
陈阳只觉哪里不对,猛地抬头望向天上明月。
“你莫不是以为,借双月皇朝之势,引天外之力,便能灭我?”迦楼罗的声音悠悠传来。
陈阳一怔,心底莫名发毛。
迦楼罗似笑非笑望过来:
“这红膜结界能封天锁地,却没封透,你看这西洲,有日光,有月光,也有星光,只是比天上淡了许多。”
“结界之内一样能纳天地,只是少了纯粹玄黄二气,旁的,该有的都有。”
“你要做什么?”陈阳沉声喝问。
轰!
天地色变!
陈阳抬头望去,只见那红膜结界竟向着四周疯狂蔓延,暗红光幕如潮水般铺展,一寸一寸吞噬天穹!
迦楼罗的声音自铺天盖地的红光中传来:
“我师父,苏无烬当年研究这红膜结界,研究了许久,那地窟,便是仿照红膜结界所建。”
“本座对这封禁之术,也略通一二。”
陈阳心中一颤,眉心灵光急闪,一丝不妙的预感疯狂滋长。
沉寂片刻,迦楼罗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不止如此,本座的手段,比起家师还要更进一步。”
“陈施主既然从天上借势,那本座,便断了你的天!”
“绝地天通!”
轰!
天上月光骤然一暗。
日月星光,尽数断绝!
下一瞬,那些阴魂军士身形齐齐一晃,竟一点点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子……我感觉不到了!”
“我怎么……又变回孤魂了?!”
“天外之力断了!天外之力断了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军阵中登时乱作一团。
方才还凶煞冲天的军伍,此刻竟像被抽了骨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迦楼罗悬在最高处,白衣在暗红天光下染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本座乃西洲长生教教主,迦楼罗。”
“此地,由我执掌。”
“你想借天外之势,本座不许。”
陈阳怔怔望着高空的迦楼罗,又望向身侧一个个渐渐消散的阴魂,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快撤!”
他气息一卷,裹起凤清都,翠翠几人,连同身后所有军士,疯了一般往天上冲去!
然而,就在他扑到红膜结界前的刹那……
砰!
整个人狠狠撞在了暗红光幕上。
痛楚倒是其次,让他心头骤沉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冷冰冰的,没有半分回应。
从前的红膜结界于他而言,仿佛可以沟通,可以商议。
可此刻贴着掌心的光幕,僵硬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陈阳怔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
这横在头顶的天幕,已经不是西洲原本的那道红膜结界了。
这是……迦楼罗布下的结界。
绝地天通!
陈阳回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支浩浩荡荡的军伍,正一点点淡去。
一个个军士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墨迹,轮廓渐虚渐软,眼看就要融进这暗红天光里。
他们之中还有人望着陈阳,眼神里仍带着等候号令的执拗。
下一瞬,连五官都散得模糊,再也凝不住形。
陈阳牙关一咬,周身气息轰然一震。
“嗡!”
一方寒热池虚影自他身周浮现,池中业力翻涌如滚沸的汤水!
迦楼罗看得眉峰一动:
“陈施主这手段……业力沸腾如斯,倒真有几分入魔的气象,本座竟还从中觉出几分涅槃之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冷笑着摇头:
“只可惜,以你如今的修为,撑得住几时?”
果不其然,那寒热池只维持了片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化下去。
陈阳的脸色白了下去,自身业力正在飞速枯竭。
这寒热池本是他借杀神道之力,暂时凝聚。
他命格虽已七杀天透地藏,可格局归格局,修为归修为。
命格再盛,也不等于修为便能水涨船高。
此刻没了杀神道的驰援,便如无源之水,撑不了多久。
陈阳抬头望去,天上昏蒙一片,浑浑噩噩,辨不清日月踪迹,连杀神道的方向,都模糊难寻。
自天上灌注的业力断得干干净净,没了源头滋养,那些军士的身影终究是一点点黯了下去。
“不……”
陈阳低声嘶吼,拼命运转寒热池,想将最后一点业力灌进那些越来越淡的身影里。
可他自身业力终究有限,不过杯水车薪。
第一个军士的身形撑不住了,他最后望了陈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砰的一声轻响,便如烟般散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军士接连化开,化作道道虚影在暗红天穹下四下飘窜。
起初还能听见几声不甘的怒吼,撕扯着最后几分气力,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弱,细若游丝。
隐隐还夹杂着惊惶的惨叫:
“该死!此地没有轮回!那是什么东西……它追来了!不对!快逃!快逃啊!”
那些虚影像是冥冥中,感知到了什么可怖之物,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陈阳看得心头一震……
他们在怕什么?
迦楼罗的声音淡淡传来,一语道破:
“陈施主忘了吗?西洲有大厄,名唤尸山摩诃,进了那地界,便再超脱不了轮回,这些天外孤魂,怕的就是这个。”
陈阳怔怔望着那些虚影,逃得越来越远,再也顾不上许多。
虚影散尽之后,原地只余下近万件蚕甲,青幽幽悬在半空,铺了满满一片。
迦楼罗凌空一卷,蚕甲尽数落入他手中。
他拈起一件翻来覆去细细端详,越看眼睛越亮:
“好物……真是好物。”
“这针脚细密匀净,蚕丝莹润有灵,定是心思手巧的女子织就,说一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他说着,忽然转向凤清都,眸光火热:
“莫非……是这位仙子娘娘,亲手缝制的?”
陈阳心头一颤,连忙侧身将凤清都护在身后,搂住她的腰肢冷喝:
“你看什么?”
迦楼罗望着他亲近凤清都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快,眼中凶光一闪。
他压下那点莫名情绪,笑了笑,将蚕甲一件件收入袖中:
“真是……多谢陈施主了。”
“先前赐下天外星陨,为我长生教备下开教立派的第一笔资粮。”
“如今又送上近万件蚕甲,本座立教,倒收了陈施主一份又一份大礼。”
“不错……真是不错。”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带来的一切,转眼竟全成了对方的贺礼。
“小修士……”
这时阴离夫人扭着腰肢,笑吟吟上前一步,眼波流转勾人得很。
“之前不是让你,和那清萱一道来伺候本夫人么?这一夜都过去了,天也快亮了。”
“过来吧,趁着天还没亮,让本夫人看看你的本事。”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往下扫,直勾勾落在陈阳腿间,眼神露骨得很。
万幸有七杀星甲遮着,才瞧不真切。
陈阳心头一阵厌恶。
东土修士纵然有高低阶之分,高阶修士也不会这般无状,自有规矩体面。
可这些西洲女妖全不管这些,想看便看……
巴山君也凑上前来,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陈阳,粗声粗气开口:
“你之前体内的天光紫气是怎么回事?老老实实给本君说清楚来历!”
陈阳定定看他:“我的道韵天光,落到你手中了?”
“那是自然!”巴山君轻蔑一笑。
“那两道天光就在本君手里!本君还想着炼化了那紫气,说不定能摸到涅槃的契机!”
“可惜啊,里头裹着木道封禁之力,一直化不开。”
他嘿嘿笑着,一步步逼近,眼底泛着血光:
“眼下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由你替本君解了封禁,助我炼化紫气!”
陈阳心中一寒。
迦楼罗也阴恻恻笑了起来,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哈哈哈!陈阳,本座知道你为何而来,你自然是为了那白猿师兄,还有你那小师傅。”
陈阳心头一紧。
“既然你这般重情重义……”迦楼罗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好茶。
“那你这四十齿圣相,也是件好物,到时候一并留下,正好入本座的四生法相。”
陈阳只觉遍体生寒。
这三尊妖皇,竟是要将他连皮带骨,瓜分干净。
“罢了罢了!”阴离夫人一挥手,娇嗔着开口。
“咱们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这陈阳今夜就先陪本夫人,本夫人都憋了千年了,可馋坏了。”
“明日交给巴山君搜魂,研究那紫气炼化之法,后日再丢给迦楼罗炼化便是。”
她说着一步上前,冲陈阳舔了舔嘴唇,猩红舌尖缓缓扫过唇瓣,一双眸子半眯着,媚意潺潺。
“小修士别怕,本夫人最会疼人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胸脯,身上黑鳞一寸寸往肌肤里缩回去,露出大片滑腻肌肤,白得晃眼,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陈阳衣襟的刹那……
“啪!!”
一声脆响,清亮得惊人!
阴离夫人只觉脸上火辣辣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脚下踉跄几步,险些从云头上栽下去!
“什么下贱货色,也敢勾引我孩儿!”
凤清都不知何时已立在她面前,柳眉倒竖,怒目圆睁,一只手还扬在半空,活脱脱一副护崽的模样:
“你这丑东西,也敢往我孩儿跟前凑?”
“我孩儿乃是天上真龙,你一条下贱蛇妖,也配肖想?”
“元阴都散干净的玩意儿!你若是还有元阴,献给我孩儿,我孩儿兴许还肯怜惜你一二。”
“就凭你这一身腥鳞,也配?”
“啪!!”
反手又是一耳光!
阴离夫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
两耳光下去,她脸颊高高肿起,嘴唇也肿得翻着,半边脸都变了形。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兀,巴山君与迦楼罗都错愕望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巴山君瞪圆了眼。
迦楼罗定睛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
“她体内有星光流转!”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那双修了三千年的佛眼,死死盯着凤清都,仿佛一眼望进了神魂深处,看见了漫天璀璨星辉。
那星光在他眼底流转不休,看得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位仙子娘娘,不是双月皇朝的阴魂……她是修星辰大道的!”
那边阴离夫人捂着脸爬起来,又惊又怒:
“这疯女人敢打我!”
迦楼罗却高声开口,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急切:
“打一巴掌算什么!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此人留住!”
巴山君侧头看他,还当他是动了别的心思,粗声粗气笑道:
“怎的,你要将她收来做我教的圣宠不成?”
话音刚落……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巴山君脸上,脆响震得人耳膜发嗡。
巴山君直接被扇懵了,捂着脸瞪圆了眼:
“你……你打我做什么?!”
迦楼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怒色,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震怒从何而来,只知巴山君那句亵渎的话一入耳,怒意便陡然暴涨,压都压不住。
“你懂什么!”他死死盯着凤清都的身影。
“这位仙子娘娘,堪比行走的星陨石!留着她,对我长生教参悟星辰大道,突破境界有天大助益!你竟敢胡言乱语!”
巴山君捂着脸悻悻闭了嘴,满心茫然,却不敢再顶嘴。
迦楼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回凤清都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尊敬了数分:
“不知仙子娘娘驾临,多有冒犯,还望……报上名讳。”
迦楼罗态度恭谨,凤清却根本不买账。
“滚!”
凤清都一步踏出,气浪滚滚炸开,骇人至极。
她挡在陈阳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发丝在气浪里狂舞:
“孩儿不怕。”
仿佛面前纵有千军万马,她也能尽数挡下。
陈阳胸中激荡,喉头一热,下意识唤出声:
“娘亲。”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迦楼罗嘴角猛地一抽,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堵在胸口,没来由地不痛快。
他自己也觉怪异,压下那点莫名情绪,冷喝一声:
“给我……抓住她!”
下一瞬,气浪翻涌,星辉迸溅。
凤清都只身迎战三尊妖皇。
她一拳轰出,星辉缠裹拳锋,直捣巴山君面门!
巴山君狂吼一声化出半妖真身,爪影撕天,迎了上去。
阴离夫人自侧面杀出,鳞甲翻飞,道道毒雾如长蛇般噬来。
唯有迦楼罗悬在高处,迟迟没有全力出手,只随手布下几道佛光牵制,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
阴离夫人险险避开一拳,尖声喊道。
“迦楼罗!你发什么呆!你再留手,我们都要栽在这儿!
巴山君避开拳锋,急声呵斥道:
“莫不是你看上这女人了?”
阴离夫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斜睨了迦楼罗一眼,酸溜溜地开口道:
“你要是真想要,直说便是,我还能不给你?何苦去找这种野女人?”
迦楼罗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胡说八道!”
可他出手依旧收着力道,甚至见阴离夫人毒雾要沾到凤清都身上时,还暗中偏了偏方向。
“她乃修星辰大道的前辈,伤了她,我们去哪里参悟星道?”他硬邦邦地找补。
“留下活口,用处大得很。”
一时间,天穹之下,打得昏天暗地。
云层撕碎又聚拢,连虚空都在气浪里簌簌发抖。
打到酣处,阴离夫人一记重手擦过凤清都肩侧,迦楼罗骤然皱眉,低喝出声:
“阴离!下手轻些!”
陈阳看得骇然,可看着看着,便觉出了不对。
不知为何,迦楼罗处处留手……
而且,冥冥中更有一股力量,在一点点压制着凤清都。
她周身星光还能散出,却黯淡了许多,再不复方才璀璨逼人的模样。
“是红膜结界在压她修为。”迦楼罗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异常兴奋。
“若是在结界之外,我们三人遇上她,不过是蝼蚁,可她入了这结界,我们才有资格与她一战!”
“将她拿下,供奉起来参悟星道,我长生教何愁不能雄霸人间!”
话音未落,凤清都一拳砸飞巴山君,翻身便到了迦楼罗近前。
“仙子娘娘,我长生教……”迦楼罗话还没说完,凤清都一掌拍下,正拍在他天灵盖上。
噗!
迦楼罗口中鲜血喷涌,整个人坠出去数丈。
三尊妖皇,竟被受了压制的凤清都,打得这般狼狈。
就在这时,天上红膜结界忽然红光暴闪!
那暗红光幕像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朝下一按……
凤清都一身力量竟被瞬间压了下去!
“噗!”
她身形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修的星辰大道本就与西洲法则相悖,又没有西洲妖皇那般涅槃重生的本事,在红膜结界压制下,一身神通处处受制,连疗伤都慢了数分。
凤清都猛地抬头望向天穹,想引星辰之力加持己身。
“不好!她要借天上星光!”巴山君大吼。
“迦楼罗快动手!”
迦楼罗牙关一咬,双手再掐法印。
“绝地天通!”
呼!
天地骤然一暗。
天上半分星光也透不进来,连红膜结界的光都黯了下去,周遭只剩法术碰撞的微光,沉沉的黑暗,压得人心头发紧。
陈阳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老夫人!!”翠翠的哭喊声急切响起。
陈阳猛地回神,伸手便往储物袋里掏,一件接一件法宝掷出去,破军神戟横扫,直取三尊妖皇!
巴山君猛地回头,张口便是一声狮吼!
“吼!!”
陈阳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七杀星甲卸去了大半威势,可狮吼里裹挟的血气仍如千钧重锤,砸得他五脏翻涌。
若不是星甲护体,又有凤家血玉镇着,这一吼便能将他震成一团血雾。
“巴山君,你个混账啊!”阴离夫人尖声叫道。
“万一震死了怎么办?本夫人可没有和死尸交欢的癖好!”
巴山君被骂得一愣,抓了抓脑袋,讪讪收了半分力道。
陈阳稳住身形,胸口气息起伏不定。
刚喘过一口气,阴离夫人忽然一挥手,雾瘴弥漫开来,遮天蔽日。
他只觉脚下像生了根,身子沉重得厉害,连转动脖颈都困难。
……
天外天,道台之上。
韩文望着玄光镜中的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绝地天通……”周崇失声惊呼,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上古人皇的手段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断绝天地通路,定人神之别,分尊卑秩序,这等手段,唯有执掌人道气运的人皇才能施展!”
“此界……怎么会有这般人物!”
周崇今夜算是彻底开了眼界,惊呼连连:
“我过往,只当此界妖皇是自封的名号,却没想到这些妖皇,真有这般本事!操控天地,阻绝天道,将一方天地握于掌心……这怎么可能!”
陈长生也看得怔神,喃喃道:“锦安,这便是西洲妖皇吗?”
锦安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是!西洲绝地,红膜锁了万年,能活下来的妖皇,个个都是杀出来的异数,手段层出不穷,几乎杀不死……恐怕还不止这些神通!”
陈长生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韩文声音都嘶哑了。
“救人!快救人啊!”
他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凤清都的身影,更是心头发紧:
“哎呀!她……这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交代!”
陈长生望着镜面,声音发飘:
“周司徒,你再算算,眼下……还有几成胜算?”
“几成?”周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零成,半分胜算都没有了。”
陈长生和锦安大惊失色。
“对了!”韩文忽然叫出声。
“还有那位临道友!快请鬼皇!请她出手救场!”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蜜娘方才坐的石凳,空了。
人呢?
众人错愕之际,锦安缓缓开口:
“方才见小师侄遇险,绝地天通封住天外之力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动身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怔住了。
再低头去看玄光镜……
镜面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那身影顺着红膜结界一路向下,疾坠如流星。
赫然,正是蜜娘。
……
西洲天穹之上,苦寒彻骨。
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如刀如针,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阳困在雾瘴之中,脚下像生了根,进退不得,心头比这寒风还要乱。
眼下的死局,他解不开了。
就在这时,前方正与凤清都缠斗的三尊妖皇,忽然齐齐停了动作。
巴山君的爪锋悬在半空,阴离夫人的毒雾凝而不发,连迦楼罗掐到一半的法诀,都僵在了指间。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陈阳身后,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们在看什么?
陈阳一怔,缓缓侧过头,向身后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后不足一丈处,迦楼罗布下的红膜结界上,赫然贴着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她浑身肌肉绷紧,青筋如龙蛇盘绕,在雪色肌肤上狰狞起伏。
身上只着薄薄一层衣衫,早被结界磨得破破烂烂,整个人像一头撞笼的困兽,浑身血气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迦楼罗亲手布下的红膜结界。
她却在硬生生往里闯。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的身形不断向前压,整张脸都被光幕挤得扁平,眉眼皱作一团,双唇几乎压进皮肉里,可她不肯退,还在往前挣。
迦楼罗远远望着这一幕,竟连反应都忘了。
直到那道身影挤到陈阳跟前。
终于……
咔。
一声细响,像什么东西僵持到极致,终于绷断了。
咔嚓!
一道极细的裂缝,自那暗红光幕上一寸寸蔓延开。
女子从裂缝里寻到一线生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砰!!
整层光幕轰然炸开一个缺口!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缺口里撞出来,收势不住,直直撞进了陈阳怀里!
“咚!”
两人额头重重撞在一处。
陈阳只觉眼前一黑,额上火辣辣疼,一个大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满眼金星乱迸。
更要命的是,嘴唇也结结实实贴在了一起。
牙齿磕着牙齿,嗡的一声震得两人,唇舌发麻。
陈阳整个人都懵了。
怔怔望着眼前这张脸,半晌才慢慢认出来……
是蜜娘。
方才隔着光幕看不清,此刻再看,她整张脸都挤得血红,血气翻涌在皮肤下,眉眼间还带着方才拼命的狠劲。
唇,还贴着唇。
两个人就这么怔怔对视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忽然,蜜娘重重一咬牙!
“嘶!”
陈阳只觉唇上一阵锐痛,她竟狠狠咬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狠狠推了出去。
“你莫挨我!”
蜜娘一把将他推开老远,别过脸去,仿佛方才撞进怀里的人,跟她半分干系都没有。
陈阳捂着嘴,疼得倒抽凉气。
蜜娘却慢悠悠整理起衣襟,从衣领到袖口,一丝不苟,半点狼狈都不肯露。
“你……你来做什么?”陈阳怔怔问。
蜜娘抬了抬眼皮,白他一眼:“我家在西洲,我回自己老家,不行么?”
说着便慢悠悠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真要就这么走了。
转身的刹那,她目光飞快扫过那道结界缺口。
方才炸开的裂口,就在这一眼之间,嗡地一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蜜娘眼底神色微微一变。
她背对着陈阳,缓步走了两步。
一步。
两步。
忽然之间,她猛地回头!血气轰然卷开,也顾不上旁人,抓起陈阳便往远方疾驰!
“快追!”
迦楼罗猛地回神,看了一眼凤清都,方才两人搂抱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
“别让陈阳跑了!”
三尊妖皇凌空追来!
蜜娘拎着陈阳,眸光一闪。
下一瞬,她身形在虚空中如蝴蝶振翅,猛地折返!
呼!
一道弧光倒卷而回,掠过高空时顺手卷起凤清都,又捞上翠翠四人。
再一个起落,带着众人,径直逃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