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杀回西洲
无尽海深处。
幽暗洞府,嵌在千丈海床之下。
洞府正中,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相对盘膝而坐,周身妖气凝作实质,随吐纳一收一放。
二人脸上都噙着笑意,只觉周天血气,愈发充盈,经脉里鼓胀着沛然力量。
只等天亮。
月华散尽,日光穿海而下的那一刻,便是他们重归之日。
二人正沉浸在修为精进的快意里,主位上一直闭目调息的迦楼罗,突然毫无征兆睁开了眼。
刹那间,洞顶嵌着的夜明珠,光芒都似暗了一瞬。
迦楼罗目光扫过周遭,随即缓缓抬头,定定望着头顶岩壁,像是穿透千丈海水,望到了外界去。
阴离夫人率先察觉不对,轻声开口:
“迦楼罗?出什么事了?”
巴山君也收了功,疑惑地望过去。
迦楼罗却没答话。
只默然起身,指尖拂过衣袍,将褶皱一一捋平,随即抬步往洞府外走。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满心茫然。
好端端的闭关,怎么说走就走?
二人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跟上。
甬道两侧,贞守,奎光,龙南,清萱……数位妖王正守着调息。
此前天降星陨砸得整片无尽海翻江倒海,人人身上都带了伤。
忽见迦楼罗从内洞走出来,几人皆是一怔,连忙齐齐起身行礼:
“属下参见教主!”
迦楼罗脚步没停,只微微颔首,径直往海面方向去了。
贞守几人面面相觑,半点不敢迟疑,当即领着一众小妖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顺着海流往上浮,很快破开海面,迦楼罗却没有停步,依旧往上升。
越往上,威压越重。
红膜结界的力道沉沉压下来,罩得众人喘不过气。
“唔……”
最先停住的是清萱。
她俏脸一白,身形悬在半空,再也往上挪不动半分。
紧接着奎光,龙南也相继停步,额角渗出汗珠,只觉那威压如山岳压顶,再往上,只怕肉身都要被压碎。
贞守修为稍高,又撑了数十丈,终究也不得不停。
他抬头望着那道依旧稳步上行的身影,忍不住扬声喊道:
“迦楼罗大人!您这是往哪里去?”
迦楼罗脚步顿了顿,回头扫了他们一眼,平淡无波:
“没什么,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他继续上浮,身影很快没入云海。
贞守几人不敢违逆,只得停在原地,遥遥望着上方。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交换个眼神,压下心头满肚疑窦,依旧提步跟了上去。
不知又上升了多久,再往前,便是红膜结界的边界。
罡风呼啸,云海茫茫,三步之外便辨不清人影。
迦楼罗停在结界正下方。
他负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头顶,那层艳红光膜上。
“迦楼罗,你这是……”巴山君见状,满心不解。
迦楼罗没有立刻答话,望着头顶翻涌的红膜,淡淡道:
“等一会儿。”
“等什么?”阴离夫人茫然抬头,天外天遥遥荡荡,瞧不真切。
迦楼罗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等天上,下来的千军万马。”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一愣。
天上?
千军万马?
二人茫然对视,一同望向那片翻涌的红光。
天外天向来只有坠落的星岩,哪来的千军万马?
……
天外天,道台之上。
陈阳正凝神勾连前方那颗玄硕大星,听得脚步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蜜娘迟疑片刻,终是开口:
“陈阳,你现下……可有什么不适?或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陈阳摇了摇头:
“没有,周身舒畅,天心……也通泰得很。”
蜜娘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立在一旁。
陈阳等了片刻,原以为她还要提封天心的事,心弦都悄悄绷了起来。
可等了半晌,只等来一声轻叹:
“那翠翠几人,当初是如何,救你性命的?”
陈阳有些错愕。
先前不过随口一句带过,并未细说,没料到她会特意问及。
瞧着蜜娘眼底的关切,他缓声道:
“这杀神道六条道途,我从前以为最凶险的是地狱道。”
蜜娘望过来,眉梢微挑:“难道不是?地狱道九死一生,向来有进无出。”
“是人间道。”陈阳轻叹一声。
“人间道里修为尽散,手无寸铁的无力感,比地狱道更可怖。”
“当初人间道闹瘟疫,整座城都成了死城,是翠翠拼死提醒了我,才没染上疫气。”
蜜娘听罢,嘴角勾了勾:“所以你这是有恩报恩?”
陈阳没作声。
蜜娘又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没想到啊,你在人间道修行,不光有宅子有府邸,还有这般可心的丫鬟伺候着,陈阳,你心里终是惦记这些安逸日子。”
陈阳一怔。
她怎知晓这些……
蜜娘方才那番话,轻描淡写间,便将他心底的隐秘,掀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你早年心里盼着的么?”蜜娘笑了笑,见他愣住,又软了语气。
“算了,我原先还担心……罢了,看来你心里,终究还留着软处。”
她目光越过陈阳,落在道台那头,四个忙活的小丫头身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怕这七杀命格,迟早把你化作,六亲不认的魔主。”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
“陛下说笑了,我怎会六亲不认。”
蜜娘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陈阳望着她,觉得她此刻模样,和先前大不相同。
那些压人的威势,不知何时全收了起来。
眼前的蜜娘,竟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只是个会忧心,会忐忑的寻常女子。
他心神也跟着松了松。
蜜娘转而又问:“你这般催动星辰,又要点将了?”
陈阳望着那颗血色大星,眸光闪烁:
“我能感觉到,这星辰是我的,所以,我想再试一试。”
蜜娘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你真该好好谢谢,你那位美艳娘亲,替你改命。
“从前你是星授之人,如今七杀入命,命格比这星曜还盛,反倒能镇住,这杀神道了。”
陈阳默默听着,怎会不懂这份恩情的分量。
“那女子,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蜜娘摇了摇头:
“韩文不肯说,想来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也只有星海中,那等虚境的存在,才能做到这般逆天改命。”
“你生来命格贫贱,她能给你改成贵格,连命里没有的福分,都能凭空添给你。”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落寞:
“看来……是我手段不够。”
“我只能替你塑骨,替你炼形,让你借星海沐浴,却做不到真正替你逆天改命,我的本事,终究有限。”
话里话外,全是自嘲。
陈阳听着,心里堵得发涩。
他想辩驳,想告诉蜜娘她给的已经够多了,多到他还不清。
可话到嘴边,望着她低垂的眼帘,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才低声道:“谢谢你。”
蜜娘身形一震。
她怔怔望着陈阳,脸上的落寞一点点化开,漾开笑意: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呐……吃软不吃硬。”
陈阳一愣,刚要解释,蜜娘又凑近了些,试探道:
“就喜欢未央那样软乎乎的性子,对吧?毕竟未央金贵,乃是羽皇之女,事事都顺着你,你便称心如意了?”
陈阳浑身一僵,望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摇了摇头:
“别胡说。”
说罢便转回头,不再言语,只望着前方星海。
天外孤魂越聚越多。
陈阳不再压制。
他周身忽然浮起一圈寒热池虚影,池水随着他的吐纳一涨一落,周而复始。
星海里的孤魂,被引动了。
起先只是零零散散几点光,迟疑着试探着往寒热池飘。
紧接着几十道,几百道,成片成片的光点从星海深处涌出来,呼啸着争抢着,一头扎进池水之中。
“这位置是我的!”
“滚开!”
“老子要做魔主座下第一将!”
万丈寒热池,转瞬便挤得密密麻麻。
数十,数百,数千……
到最后,竟有近万道孤魂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池中!
磅礴气势自池中冲天而起,压得整座道台都为之一颤。
蜜娘看得愣住了:“这……陈阳,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阳声音平静无波:
“我要点将,将他们尽数收归麾下,我能感觉到,这星辰听我的号令。”
蜜娘错愕道:“你不是说,只挑几个熟识的带走么?”
话说到一半,她目光落在陈阳眉间,天心处。
陈阳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熟识的人,杀神道里除去祖师与小师叔,也就翠翠她们几个,至于其他的军士……我从未见过,却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凶煞之气。”
“正如祭酒前辈所言,都是些悍勇凶徒,倒是可用!”
下一刻,那些天外孤魂涌入陈阳的寒热池中,在业力里洗濯打磨,慢慢凝实身形。
蜜娘望着这一幕,眸光猛地一闪。
她仿佛猜到了什么,心神一下绷紧了。
恰在此时,身后的韩文与周崇,已忍不住踱步上前。
韩文喜得白胡子乱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好!好啊!没想到竟还能再开点将台!果然是天定魔主!好本事!”
“哎呀,方才是老夫误会了!还以为你浪费了点将机缘,没想到你到了这般境地,这星辰竟已能随你,一念而动!”
老头越说越激动,心里也渐渐透亮。
命格已定,木已成舟。
陈阳将来功绩越大,他这个引荐人便越沾光。
先前陈阳那些冷硬话,多半是天心通透后,气机自然外溢,自己又何必计较?
只要他誓死效忠双月皇朝,旁的都无所谓。
韩文想着,从袖中托出一团云雾。
云雾翻涌间裹着一件物什,影影绰绰,透出森森寒意。
“陈阳!”老头像献宝似的把云雾往前一送。
“你来看!”
“此甲唤作七杀星甲,乃是历代魔主相传之物!”
“昔年魔主披此甲纵横星海,万军辟易!那杀伐凶戾之气,便是化神天君也不敢近身半尺!”
“你今日七杀入庙,正配此甲!”
云雾散开。
一领暗血色的战甲赫然悬在半空,甲上煞气缭绕,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嘶吼,从甲缝里渗出来,凶气逼人。
蜜娘却皱起了眉。
她盯着那血甲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不妥:
“这上面……怎么缠着一股死气?”
“无碍!”韩文不以为意。
“这是上代魔主,陨落之后留下的,自然沾了些死气,不碍事的。”
蜜娘更不放心了:
“只是……上一代?”
“唉。”韩文神色难得地暗了暗。
“不光是上一代,过往每一代魔主……尽皆殒命,这星甲是传承之物,一代代传下来的。”
蜜娘脸色微变,连忙看向陈阳劝阻:
“陈阳,这东西拿不得,双月皇朝魔主的传承凶得很,我怕你……镇不住。”
陈阳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多言,抬起手往前探去。
指尖即将触到战甲的前一刻,他先看了韩文一眼,二人目光相接。
“多谢祭酒前辈。”
老祭酒愣了愣,似是没料到这一声谢,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
陈阳接过那身血甲。
心念一转。
下一瞬,暗血色战甲已披在了他身上。
那血色沉得发黑,甲上戾气扑面而来,如千军压境,骇人至极。
陈阳却只闭了闭眼。
心念再动。
那股凶戾杀意,竟层层化开,尽数敛入了他体内。
周崇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这,这……七杀星甲上的杀意,竟被小友硬生生压下去了!”
蜜娘怔怔望着陈阳。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凤清都为陈阳改的这一场命,机缘究竟有多大。
这七杀星甲凶名赫赫,便是她,也不敢随意往身上套。
可陈阳,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穿上了。
他立在道台边缘,一身暗红血甲,气魄逼人。
那血甲沉红如狱,像地狱道头顶,终年不散的血云。
罡风卷过,甲片铮铮嗡鸣,千万亡魂在甲中苏醒。
韩文还没忙完,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从袖中一件一件往外掏:
“这杆破军神戟,你且收好!”
“还有这面玄甲盾,也一并带上!”
“这瓶业力丹,点将之后服下,可稳固根基!”
老头像献宝似的,一样样塞到陈阳手里,塞得他双手都满了,才心满意足退开两步。
陈阳掂了掂手中长戟,徐徐闭目,深深吐纳了一次。
只这一个吐纳,他周身的寒热池虚影,竟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池水之中无数身影,浮浮沉沉,披甲执锐,杀气凛然。
那些身影,赫然是双月皇朝的军士。
韩文眼睛越睁越大,一会儿看看那寒热池,一会儿看看陈阳,白胡子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念叨: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点将……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近万之众……”
他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好啊!老夫守这杀神道千年,何曾见过这等光景!”
一旁蜜娘望着密密麻麻的军士虚影,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安,上前一步:
“陈阳,你召这些人做什么?说话!”
陈阳没有理会她,目光径直扫过池中军士。
那些军士也纷纷睁开眼。
最前排的虬髯大汉,眯着眼,把陈阳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随即咧嘴大笑,回头冲身后嚷道:
“弟兄们都来瞧瞧!咱的新主子,还是个不足百岁的娃娃!”
笑声轰地一下在池中炸开。
“就这毛头小子,还想号令咱兄弟几个?”
“咱在星海,杀了半辈子,到头来听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使唤?”
“混账东西,方才怎么不选老子?害老子空欢喜一场!”
七嘴八舌的浑话,一句接一句,全是赤裸裸的轻蔑。
陈阳听着,只冷冷横了一眼过去:
“诸位,我能让你们来,便能让你们散,若不听号令……”
他眸光一沉,厉声冷喝:
“立刻便重归消散,魂归天外天,永世只做孤魂野鬼。”
池中静了一瞬。
“放你娘的屁!”又一个大汉猛地站起,梗着脖子吼道。
“你爹岂是你能支配的!”
陈阳一眼扫过去。
只一眼。
那大汉刚刚凝实的业力身躯,砰的一声轰然炸开,碎作漫天光点,呼呼卷回天外天!
“你……你敢毁我业力之身!”光点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
“你这黄口小儿……”
陈阳再一眼瞪去。
杀神道红光一闪!
那团光点直直向下坠去,坠过修罗道,坠过人间道,一路扎进地狱道沸腾的寒热池里。
嗤的一声,一缕青烟飘飘渺渺,散得干干净净。
池中近万军士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死寂之中,不知是谁先动。
一位老兵单膝跪地,摘下头盔抱在怀里,声音沙哑:
“末将张虎,愿追随魔主。”
紧接着又是一个:
“末将李铁山,愿追随魔主!”
“末将赵黑子,愿追随!”
“末将孙破,愿追随!”
报名声此起彼伏,铁甲碰撞的闷响连成一片。
跪下的身影,蔓延开去,一排又一排,到最后近万人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吾等,愿追随魔主!”
声势震得星尘乱颤,杀气直冲斗牛。
蜜娘怔怔望着这一幕,突然上前一步:
“陈阳,你让他们追随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陈阳却没答话,转过身朝韩文恭恭敬敬一拱手:
“祭酒前辈。”
韩文一愣:“怎么了?”
陈阳犹豫了一下,才道:
“晚辈有一问,双月皇朝之中,祭酒虽不上阵杀敌,但兵家庙算胜负之道,应当通晓?”
韩文捋了捋胡须,颔首道:
“老夫虽为祭酒,此道却是自幼烂熟于心。”
陈阳满意点头:“那便请前辈替我算一算。”
韩文神色一怔:“算什么?”
陈阳眸光一闪,望向远方那片红膜结界:
“若我领着这近万业力军士,从这天外天杀下去,杀向西洲迦楼罗三人。”
“胜负,有几成把握?”
这话落下的瞬间,蜜娘猛地瞪大双眼,满脸惊诧。
韩文也怔在原地,锦安与陈长生齐齐望过来。
他们看见了陈阳的眼神。
那里面的决意,像是在心里压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落定。
“混账!”蜜娘先一步喝出声。
“你发什么疯?!”
“你今夜好不容易从迦楼罗手里逃出来,怎么反倒要杀回去?你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去!”
陈阳缓缓道:
“逃是逃出来了,可往后呢?”
“那迦楼罗夺我道基,此番侥幸逃脱,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红膜结界只封得住天顶,东土与西洲之间仍有缝隙。”
“若他像陛下一般,寻着缝隙找来寻仇,我又当如何?”
蜜娘顿时哑口无言。
陈阳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如今修为尚浅,要修到能与妖皇争锋的地步,少说也要数百年。”
“这数百年里,他一直惦记着我的性命,我便是打坐,也安不了心。”
他说着眸中闪过冷光,望向远方,像是要穿透红膜结界,望进无尽海底。
蜜娘不假思索道:
“你觉得有危险,便入妖神教!我庇佑你!”
她越说声音越软:
“你若是不愿意,大不了……我们两个都不回去了,我不回西洲,你不回东土,这天外天星海辽阔,那迦楼罗还能寻来不成?”
韩文也劝道:
“也可随老夫去双月皇朝,那迦楼罗不过一方地界,自封的妖皇罢了,双月皇朝,他万万不敢得罪!”
陈阳却摇了摇头:
“凶祸是躲不过的,况且……”
他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那迦楼罗炼化了白猿师兄,又害了小师傅,他们二人数次救我性命,你让我,如何安心躲着?”
话说到最后,轻得几乎听不见。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看向韩文:
“祭酒前辈,算一算吧,你方才借玄光镜,应当也见过迦楼罗一方长生教,地窟一众妖修的威势,请前辈为我算一番。”
韩文神色几度变幻,终究长叹一声,扳起指头一条条,细细道来:
“那些地窟妖修五虫万类,生于日月之下,今夜虽借了月光,但天尚未亮,实力只算折半。”
“我双月军士骁勇更胜一筹,如今又值满月,月华正盛。”
“你虽是第二次点将,不及第一次凝实,但能引动杀神道为助,可堪一战。”
“只是……”
他看了看陈长生与锦安,又望向远方,深吸一口气:
“西洲妖修凶性顽劣,诡谲多端,这般算来……约莫六成胜算。”
六成。
陈长生与锦安同时一震,面面相觑。
周崇脸色也变了。
蜜娘怔怔望着陈阳。
陈阳却只是眸光一沉,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六成,那……大可一试。”
韩文与周崇齐齐一怔,脸上写满错愕。
道台上一时寂然无声。
韩文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双月皇朝做了千年祭酒,大大小小的战事见过无数。
双月皇朝兴兵讨伐,先手一方须有八成把握,才敢动兵。
只因先手易势,后手难测,其中变数谁也参不透。
八成尚且不稳,何况六成?
这其中变数太多,凶险难料。
他几次想开口劝说,可话到嘴边,望着陈阳那双冷冷的眼眸,忽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劝得动他吗?”
眼前这人,修为虽浅,却已是真正的魔主。
魔主的决意,哪里是他一个祭酒能劝转的?
韩文心头一颤,终究把满腹言语,全咽了回去。
陈长生也察觉到了。
陈阳身上那股决绝之意,比方才更盛。
他看了看锦安,锦安也正望过来,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想开口,却都不知从何劝起。
就在这时……
“混账!”
蜜娘一声呵斥,贯穿了满台死寂。
她一步跨到陈阳面前,抬手指着他鼻尖,指尖抖了抖:
“陈阳,今夜我忍你够久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气息都急得发颤:
“我要封你天心,是盼你凡事三思而后行,你不肯!”
“你要勾连杀神道,成就魔主,我拦不住你,也由着你!”
“你吃软不吃硬,我便好声好气地哄你!我堂堂鬼皇,把能说的软话,全说尽了!全说尽了!”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拔越高,到后来气得面红耳赤:
“可你呢?还是这般急功冒进,一意孤行!你当真就这般,不知死活?”
“你的命是你一个人的吗?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从迦楼罗手里抢回来,你倒好,转头就要自己送回去!”
“你是不是非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才甘心?”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没掉一滴泪,就那么死死盯着他。
陈阳静静听着,目光淡然,等她吼声落尽,才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池中近万军士。
手中长戟一横。
“诸位。”
只两个字,池中的喧哗便像被一刀斩断。
“可愿随我,一道征战?”
池中静了一瞬。
随即如沸油泼入冷水,轰然炸开。
一名军士猛地将手中长戈往地上一跺。
咚!
那声闷响像擂响了第一通战鼓。
紧接着,千百杆长戈齐齐顿地:
“愿!”
“愿!”
“愿!”
顿戟之声如雷贯耳。
那些军士脸上燃着疯狂的血光,他们骨血里本就流着征战的血脉,为双月皇朝生生世世,征战不休。
此刻被陈阳一句话,尽数点燃。
咆哮声汇成洪流,震得整座道台都在战栗:
“吾等,愿随魔主!”
韩文看得心神剧震。
这便是魔主的威势吗?
一念动,万人随,这杀神道,已是彻底认了主。
他正自惊骇,突然……
一股强悍气息轰然炸开!
是妖皇的血气!
蜜娘周身血气轰地翻涌开来,起初只是一缕,转瞬便暴涨凝聚,裹住周天。
她脚下血湖寸寸膨胀,翻涌之间竟化作大江奔腾之势,借着漫天星海,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混账!”
血气如浪,兜头罩下。
陈长生,锦安脸色齐变,韩文,周崇惊得连连后退。
陈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血气,迎面袭来,那是妖皇的威压,压得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下一瞬,蜜娘身形已掠至他面前,伸手便抓:
“陈阳,你哪里也不准去!”
就在这一抓,将要落下的刹那……
天穹星光骤亮一点,璀璨夺目。
蜜娘脚下的血湖,顷刻消融。
她周身的血气,像被更庞大的星光压着,一点点尽数收敛回体内。
陈阳眼前一晃,只觉一片星光掠过。
凤清都的身影便随着那片星光,一步步凝实。
方才她还在石凳上休憩,此刻竟已径直站在了蜜娘跟前,一只手死死按在蜜娘肩头。
“好儿媳,你想对我孩儿做什么?”
蜜娘瞳孔一缩,反手便挣。
她挣了几下……
可那只按在肩头的手重如千钧,纹丝不动。
虚境的威压如天穹倾落,压得她浑身气血都滞涩了,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这……”
一旁翠翠几个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齐齐掩住嘴:
“老夫人和夫人……这是要打起来了?”
她们急得团团转,眼睛瞪得溜圆,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眼巴巴望着。
蜜娘咬着牙,嘶哑怒喝:
“混账!你放开我!”
“陈阳!你让这女人放开我!”
她望着凤清都,眼里尽是怒火,可再愤怒也挣不脱,星光落下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一个能为陈阳逆天改命的存在,岂是她能抗衡的?
陈阳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看着凤清都按在蜜娘肩头的手,两个女人就这般僵持。
他什么都没说,神色一片平静。
道台上,罡风呼啸而过。
星光落在蜜娘脸上,将她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
她脸颊涨得通红,眼白里爬满血丝,鬓边发丝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
她就那么定定望着陈阳,眼中又怨,又委屈。
半晌,她冷哼一声,声音发哑:
“我厌死你了。”
陈阳心口猛地一颤,生出几分不忍。
“好了,娘亲。”他低声开口。
“放开她吧。”
凤清都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点头示意,这才松了手,退到一旁,神色仍有些茫茫然,像还没睡醒。
翠翠几个小丫头这才敢凑上前来。
几颗小脑袋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看看陈阳,看看蜜娘,又看看凤清都……
最后一咬牙,带着三个小姐妹碎步挪到凤清都身后,齐齐站定。
几个小丫头心里门儿清,老夫人辈分最高,站在她身边总没错。
也不上前劝,只安安静静站队。
蜜娘与陈阳仍在原地对峙。
谁也没说话。
气氛沉凝得像结了冰,连身后万余军士都觉出不对。
他们本想催问何时出征,可陈阳身上散出的寒意,硬生生把话全堵了回去。
“还给我。”蜜娘忽然开口。
陈阳一怔:“什么?”
蜜娘抬起眼,眸子里冷得没半分温度,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的骨,是我一截一截塑的。”
“你的五脏六腑,是我一缕一缕凝的。”
“你的血肉,也是我以太阴炼形之法,重炼的。”
她每说一样,声音便低一分:
“现在,都还给我。”
她双手往前一摊,掌心向上,大大方方地讨要。
陈阳望着那双手。
就是这双手,在漫天月华下为他接骨塑身,凝脉炼血,熬了不知多少心神。
沉默间,韩文快步上前要劝。
“可以。”陈阳终于开口。
话音落下,周遭静得骇人,韩文与周崇眼睛同时瞪圆。
“不可!”韩文急得直跺脚。
陈阳却像没听见,望着蜜娘淡淡道:
“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给的,陛下想要什么,只管拿去便是。”
他说得又冷又硬,听不出半分留恋,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
“混账!给我站住!”韩文扑上来要拦。
“滚!”蜜娘一眼瞪过去,血气轰然荡开,硬生生将韩文几人逼退三步。
陈长生也是满脸惊骇,只有锦安立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看着。
蜜娘一步步走到陈阳跟前。
她抬起手,指尖探向他头顶,掌心血气缠绕,翻涌不息:
“你当真……不怕?”
凤清都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竟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她只望着蜜娘那只手,那手上是妖皇层级的力道,血气一吐,灰飞烟灭不过一念之间。
陈阳不躲,只抬眸静静望着她。
四目相对。
半晌,蜜娘手掌猛地拍下!
“啪!”
那一掌却拍了个空!
掌风擦着陈阳耳畔重重砸在虚空里,空气都被震得炸开,一圈圈涟漪自她掌心荡开,一层叠着一层。
陈阳发丝被掌风掀起,再悠悠落回肩头。
蜜娘收回手,猛地背过身去。
“走便走,谁要管你,我再也不想同你打交道,厌死你了。”
说罢,她再没看陈阳一眼,径直走到旁侧石凳坐下。
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茶水注入杯盏时,她的手有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端着茶杯背对陈阳,慢慢饮着,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阳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半晌,转过身,面向池中万军。
抬手,长戟向天一指:
“随我出征!”
铮!
前排第一柄长戈,率先斜举,戈刃映着星光寒芒乍现。
紧接着十杆,百杆,千杆,万杆长戈齐齐斜指天穹,寒芒连成片片霜海。
甲衣碰撞声,密密麻麻,旌旗虚影猎猎翻卷,杀气直冲霄汉,连天上那颗血色星辰,都似被映得更亮了几分。
陈阳转身,正要离开星空道台。
凤清都跟了上来,温声道:
“孩儿,你要去哪里?”
陈阳回头看她一眼,声音平淡:
“去讨伐三个恶徒,之前同娘亲说过的,三个很坏很坏的家伙……”
他说着神色微紧,望着凤清都:
“莫非娘亲,也要拦我?”
凤清都摇摇头,笑得柔和:
“怎么会,孩儿想做什么,娘亲便跟着你一起去。”
“我呀,定要好好护着孩儿。”
陈阳望着她,神色震了震。
“不可!”韩文忽然出声。
他上前一步,望着凤清都,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敬畏:
“您……您怎能同去西洲那种蛮荒之地?”
周崇默默看着,自然也留意到了韩文这崇敬的态度。
陈阳也有些犹豫。
他嘴上说大可一试,心里却清楚此去变数极多。
若能带上凤清都……
凤家天君的肉身,涅槃仙法,再加上她体内那尊虚境存在,胜算自然大增。
只是……
她今夜为自己改命格,耗损极重,他本想让翠翠几个服侍她好生歇息。
望着凤清都眼中的坚持,他心里翻来覆去,终究问了一句:
“娘亲身子可吃得消?若是累了……”
“不累。”凤清都答得飞快。
“护着孩儿,我不累。”
她说着便贴上来,轻轻挽住了陈阳的手。
姿态亲昵自然,倒真像一对嫡亲母子,凤清都仰起脸冲他笑,眼里没有半分生疏。
陈阳一时恍惚,沉默半晌,才低声道:
“好,等今夜过后,便让娘亲好好休憩。”
凤清都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
韩文眸光闪烁,还想再说什么,陈阳回头看向他,语气淡淡:
“祭酒前辈,我行事自有分寸。”
“此人身份尊贵,祭酒前辈虽未明说,我却看得出来。”
韩文神色几番变幻,诸多话语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看了陈阳半晌,长叹一声,一挥衣袖背过身去,不再多劝。
陈阳转过身正要动身,身后突然传来一串细碎脚步声。
回头一看,翠翠四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四个小丫头挤成一团,站在几步开外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上前。
见他回头,又齐齐往后缩了缩,像四只受惊的小鸟雀。
“你们四个跟来做什么?”
翠翠被姐妹们推到前头,绞着衣角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蚋:
“我……我们……跟着老爷。”
她说着悄悄朝蜜娘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蜜娘仍坐在那方石凳上,背对着众人,冷着一张脸。
从方才到现在,她连头都没回过一次,仿佛陈阳去往何处,全与她无关。
陈阳心里忽然就透亮了。
这四个小丫头是业力凝的肉身,从前活在人间道,如今到了陌生的天外天,满台都是气息沉凝的凶人,随便哪个动一动手指,都能让她们灰飞烟灭。
不跟着自己,又能跟着谁?
星海茫茫,她们只认得他一个。
“罢了。”陈阳轻声道。
“你们便跟在老夫人身边吧。”
翠翠四人如蒙大赦,连忙小跑上前,一左一右拥住凤清都。
小丫头们把脊背挺得笔直,竟真摆出了几分护卫的架势。
一行人便这般浩浩荡荡,准备往西洲去。
众人刚凌空飞起,没掠出多远……
“陈阳!”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陈阳回头,见陈长生竟追了上来,衣袍被罡风鼓得猎猎作响,就那么悬在星海之上。
“祖师。”陈阳转过身,朝他拱手一礼。
“有何吩咐?”
陈长生嘴唇动了动。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身七杀星甲上,又移回来,来回看了几遍,才哑声道:
“我……随你一道下去。”
陈阳摇了摇头。
他这一生受这位祖师庇佑的恩情,实在太多。
今夜遭雷劫肉身化灰,也是祖师跨界来救。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祖师跟着涉险。
“祖师的心意,弟子明白。”陈阳声音很轻。
“先前多谢祖师救我性命,只是下方没有适合祖师降临的肉身,祖师乃双月皇朝祭酒,并非征战军士,实在不必随弟子下去,冒这无谓的风险。”
陈长生听了,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
“好。”他点了点头,出声叮嘱。
“那你们务必小心,迦楼罗的雷法,对业力凝聚的阴魂之身,克制极重。”
这一点陈阳自然清楚。
这些军士最怕天雷,他也在想法子……
蜜娘从凤清都身上搜刮来的符箓,应当能抵挡一二。
“不必忧心。”陈长生突然袖袍一抖,万千片莹白甲衣,自虚空中浮现,薄如蝉翼,泛着柔光。
“这蚕甲青衣,能避雷,防水,御火,你让军士们穿上便是。”
陈阳当即一怔,错愕地望向他:“祖师,这衣裳是……”
陈长生神色微窘,别开了脸。
锦安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都是师尊亲手织的。”
陈阳更茫然了。
陈长生咳了一声,才不自然地开口:
“南天陈家有片桑林古地,一些修为不佳的弟子,便分去织衣,早年落魄时,我也靠这门手艺,贴补了不少灵石。”
说到这里,他越发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几分:
“恰好畜生道里有参天古桑,桑林里养着青蚕。”
“过往数百年我在青铜大殿闲来无事,便织了许多衣衫,经业力洗练之后,倒也能用。”
锦安又点头道:“我平日的衣衫,除了祭酒大人送来的,便是师尊亲手所织。”
陈长生听完,愈发不自在,侧过头,假装去看别处的风景。
陈阳愣了愣,随即恭恭敬敬,俯身一拜。
“弟子多谢祖师。”
陈长生望着他,怅然一笑:
“我实在没想到啊……我在杀神道被困数百年,外界还有我留下的道统,还出了你这么个……小徒孙。”
说到小徒孙三个字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陈阳听着,心里也涌起几分感慨。
陈长生在青铜大殿,守了数百年,突然有一日,知道东土还有自己的道统传人,那滋味想必复杂至极。
“今夜事急,也没来得及与你叙旧。”陈长生怅然道。
陈阳笑了笑:
“弟子已入籍双月皇朝,将来有的是机会。”
陈长生听了却没接话,反而沉默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其实……我当初并不想见你走到这一步。”
陈阳一愣。
“你忘了吗?”陈长生望着他,目光幽幽。
“我当初说过,这杀神道积攒了无数岁月的业力,你成就魔主,业力贯身,我怕你……受不住。”
“到那时,你便要永生永世拜入双月皇朝,为它征战,生生世世,永不解脱。”
陈阳沉默片刻。
罡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卷起星尘,又散入无边星海。
“那是将来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
陈长生看着他,低声道:“陈阳,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陈阳不解。
“说不上来。”陈长生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
“或许是天心通畅之后,你本性里的东西,透出来了,你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从前被那针压着。”
“或许,你才是真真正正,契合这杀神道的人。”
陈阳默不作声,只点了点头。
陈长生又盯了他一会儿,浅浅一笑:
“你这一身七杀星甲,再配上这几样神兵,倒真衬你,有几分魔主风范。”
陈阳低头看了看自己。
血甲沉红,长戟如墨,映在漫天星光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个肉身化灰的真灵,今日却披甲执戟站在星海之上,领着一支能踏碎虚空的军伍。
“魔主风范吗……”他摇了摇头。
“或许吧。”
正说着,陈阳又想起一事,转头问道:
“对了祖师,您先前提过,为双月皇朝征战,有一项奖励,唤作……第二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长生与韩文同时变了脸色。
周崇耳朵极尖,立刻凑了过来,两眼放光:
“第二命?什么第二命?”
韩文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又轻轻咳嗽一声。
陈长生咳了一声,含含糊糊道:
“哦,那东西啊……的确能逆天改命,只是……手段有些旁门。”
他说得语焉不详,和从前一样,显然不愿深谈。
陈阳见状也明了,摆了摆手:
“祭酒前辈,不肯将那东西交予我,必有道理。”
“这世间机缘,该拿的拿,强取只会引火烧身,如今我有七杀星甲,还有这些法宝古兵,已经足够了。”
他说得极淡,仿佛那第二命,当真与他毫无干系。
陈长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我原先还担心你只知冒进,如今看来,你虽性子急了些,却并非一味莽撞,还知进退,很好!”
陈阳轻声一叹:
“激流勇进,也是迫不得已。”
陈长生望着他,良久,也笑了:“你本性,终究没变。”
陈阳笑着抱拳一拜,扫过众人:
“祭酒前辈,周司徒,在下告辞。”
他又看向陈长生与锦安:“祖师,小师叔,我去去就回。”
韩文终究忍不住,急急上前两步,颤声道:
“陈阳,切记!天亮之后万万不可再与那三尊妖皇动手!”
“天亮之后月华衰减,日光掩了杀神道星光,到那时星力难通地界,天之威灌不下来!你这些军士勾连不上杀神道,便无以为继!”
“此消彼长,那三尊妖皇借日月天光,修为必定大涨!到那时凶险至极!”
“切记!切记啊!”
陈阳重重点头:“是,陈阳记住了,多谢前辈提点。”
话音里带着真切的谢意。
点头之后,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又飘向远处,蜜娘的背影。
她还是背对着他,坐在那方石凳上一动未动。
可不知为何,隔得老远,他竟能感觉到她肩背微颤,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重。
陈阳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去道别。
“好了。”他低声道。
“走吧。”
一行人没入星海深处。
直到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星光里的那一刻……
蜜娘才缓缓转过身。
她从石凳上站起,怔怔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下一瞬,她径直走到韩文跟前。
老祭酒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
“临,临道友,你这是……”
“你那玄光镜,拿出来。”蜜娘盯着他,声音冷硬。
“我要看。”
“哦……对对对!玄光镜!”韩文忙不迭从袖中摸出铜镜。
镜面波光流转,渐渐显出一道身影。
正是陈阳。
他披一身暗红血甲,领着队影穿行在星海之间,星光落在甲胄上,泛起一层淡血芒。
蜜娘死死盯着镜面。
看他披甲执戟穿行星海,忽而回头对身后军士说些什么,那血甲上的星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方才她还说厌极了,再也不想打交道。
可此刻目光却像黏在了镜面上,半分也移不开。
韩文与锦安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连周崇都识趣地别过脸,假装研究起了棋盘。
过了许久,蜜娘才冷冷哼了一声:
“这小人儿,当真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