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他乡觅故知
王二虎带回的消息比预想中要具体。
杂货商是个在寮缅泰边境跑了十几年的老江湖。
他说兰芳军队在寮国西北部的各邦一带布防，沿着湄公河修了不少哨所，对华人很是照顾。
“他还说，兰芳的士兵穿的是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的帽子也是，手里的枪和咱们的完全不一样，老远就能看出不一样。”
王二虎扒着竹筒喝了口浑浊的水，“要是见到他们，提远征军残部，他们肯定会管。”
李存义把消息在心里过了三遍，手指在那张残破的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从缅北的丛林到寮国的边境，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却要翻四座山，过两条河，还要穿过缅甸政府军和土司武装的地盘。
“警卫侦察连跟王二虎去，带上电台。”
李存义拍板，“三十个人，轻装简行，带足几天干粮和伤药，剩下的弟兄在这里等消息。”
老兵们急了，纷纷要求同去，李存义却摇了头：“人多目标大，咱们是去求援，不是去打仗。”
他点了连长孙志强的名，“老孙，你带过侦察兵，这条路交给你。”
孙志强啪地立正，断了半截的食指在裤缝上贴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出发那天难得的是个晴天，雾气散得早，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三十个人穿着最完整的衣服，背着磨得发亮的步枪，腰间别着砍刀，王二虎手里还攥着那本曾经远征军证件，说能当信物。
“沿着河流走，遇水搭桥，遇山开路，尽量绕开人多的地方。”
孙志强走在最前面，身上不时被树枝划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却硬是没吭声。
头两天还算顺利，他们沿着废弃的马帮小道穿行，夜里就躲在山洞里休息。
孙志强经验老到，总能找到能吃的野果和干净的水源，偶尔还能打只野鸡，用篝火烤得滋滋冒油，算是难得的改善。
麻烦出在第三天下午，他们刚要过一条河。
突然从对岸的树林里钻出十几个穿着土布衣服的武装人员，手里拿着老旧的步枪，嗷嗷叫着不让他们过河。
“是克钦邦的人。”
孙志强压低声音，“他们最恨咱们这些外来人，硬闯肯定吃亏。”
孙志强让大家原地不动，自己举起双手往前走了几步，用半生不熟的缅语喊：“我们是华人，要去寮国找朋友，借个路！”
克钦人叽里呱啦地回了几句，王二虎在旁边翻译：“他们说要过路费，要么留下枪，要么留下两个人当人质。”
“不能给枪。”
孙志强咬着牙，“把身上的干粮和鸦片分一半给他们。”
王二虎不乐意：“那是咱们最后的口粮！”
“命比粮食重要。”
孙志强沉声道，“留着命才能找到兰芳人，没了命，啥都白搭。”
克钦人见他们给了东西，果然让开了路，却在他们过河时放冷枪调戏他们，子弹擦着孙志强的耳边飞过，打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这群狗娘养的！”
王二虎气得要开枪，被孙志强按住了，“别惹事，快走！”
过了河，路更难走了。
雨林越来越密，藤蔓像鞭子挂得到处都是，脚下的泥地里藏着蚂蟥，不知不觉就爬满了裤腿。
有个年轻士兵不小心踩进陷阱，脚踝被尖木桩刺穿，疼得直哭，孙志强咬着牙给他包扎。
用砍刀把陷阱周围的藤蔓砍断，才把人拉上来。
“连长，我……我走不动了，你们别管我了。”士兵抹着眼泪说道。
“胡说！”你们别管我了吼道，“咱们是弟兄，要走一起走！”
他让两个士兵架着伤兵，自己垫后，走得更慢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到一处山垭口，孙志强突然示意大家停下，指着远处的河谷：“看那边！”
河谷对岸的公路上隐约有车辆在移动，不是牛车马车，是那种铁壳子的汽车！
更让人激动的是，公路旁的山坡上，插着一面旗帜，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图案，但绝不是缅甸或寮国的旗帜。
“是军队！”王二虎突然喊起来，“我看见他们的衣服了，是花花绿绿的！跟杂货商说的一样！”
你们别管我了的心脏猛地跳起来，他举起望远镜。
虽然镜片早就花了，但能模糊地看到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在公路边巡逻。
手里的枪又短又新，其中有一个手中还拿着步话机，正对着说话。
“是兰芳人！”孙志强的声音都在发颤，“真的是他们！”
大家忘了疲惫，跌跌撞撞地往河谷跑，有人摔倒了，立刻爬起来接着跑，连那个伤兵都挣扎着要自己走。
到了河边，才发现河上没有桥，水流湍急，根本过不去。
孙志强急得直转圈，突然看到对岸的士兵似乎发现了他们，正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快！把旗子拿出来！”孙志强喊着，自己先把步枪举过头顶，示意没有敌意。
王二虎掏出那个曾经的证件，使劲朝对岸挥舞，嘴里大喊：“我们是华人！是远征军！我们要找兰芳军队！”
对岸的士兵果然有了反应，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起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朝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艘冲锋舟从下游开了过来，上面坐着四个士兵，舟头的机枪对着前方，警惕地靠近。
冲锋舟靠岸时，孙志强带头举起手，看着那几个兰芳士兵跳下来，黝黑的脸上带着警惕。
迷彩服上还沾着泥点，跟他们想象中“威风凛凛”的样子不太一样，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硬朗。
“你们是谁？”领头的士兵开口了，说的是带着口音的华语，虽然有点怪，但足够听懂。
“我们曾经是天朝远征军残部，我叫孙志强。”
孙志强往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们听说兰芳是华人国家，派了军队来这里，特地来求援。”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孙志强断了的手指上，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复杂。“你们有什么证明？”
王二虎赶紧把曾经的证件递了过去：“这个！杂货商说你们认识这个！”
士兵接过残破的证件，看了一眼，又递给身后的士官。
士官翻来覆去看了看，突然问：“你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人？”
“从缅北来，还有几万个弟兄在山里等着。”
孙志强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想回家，回不去，只能来求你们……”。
士官沉默了片刻，突然对身边的士兵说：“通知连部，说找到一批曾经远征军的人，带他们回哨所。”
他转向孙志强，语气缓和了些：“我叫王勇，是兰芳第10师侦察连的。你们先跟我回去，有话慢慢说。”
坐上冲锋舟过河时，孙志强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树林，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差点瘫在船上。
王二虎扶住他，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连座，咱们……咱们真的找到了？”
孙志强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公路旁的兰芳军车，还有那些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