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绝望中的希望
缅北的丛林，把曼德勒以北的土地裹得密不透风。
李存义蹲在指挥所的竹楼门槛上，用刺刀削着一根树枝。
这是他从野人山带出来的老习惯，手里不抓点东西，总觉得心里发慌。
竹楼走廊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用破布擦拭着锈迹斑斑的步枪，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早已被洗模糊不清。
“军座，该换药了。”
卫生员端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碗走进来，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草药汁，手中还拿着一小卷发黄的绷带。
李存义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上个月和当地土司武装交火时留下的枪伤，伤口总也长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他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还有多少药？”
“就剩这点了。”卫生员的声音低了下去，“奎宁片早就没了，好多弟兄都开始打摆子。
粮食也只够撑几天，昨天进山打猎的弟兄，带回几只野猪。”
李存义没说话，只是把削尖的树枝插进泥地里。
他是原远征军第5军的一个团长，1942年从野人山撤出来后，就没能再回国内。
后来国府兵败，跟着逃到缅北的残兵越来越多，他就成了这几万人的“军长”。
一个没有番号、没有补给、连地盘都朝不保夕的军长。
这些年，他们像耗子一样躲在丛林里，靠打游击、偶尔给商队当保镖换点吃的。
缅甸各邦政府军视他们为眼中钉，连盘踞在附近土司都时不时来欺压他们。
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唯一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家。
“军座！军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侦查兵王二虎连滚带爬地冲进竹楼。
草鞋上沾满了泥浆，裤腿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有……有天大的好事！”
李存义猛地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什么事？是不是又有商队过来了？”
“不是商队！是……是咱们华人的军队！”
王二虎扶着竹柱，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我们有救了！”
空地上正在擦枪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
卫生员手里的搪瓷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说清楚！什么华人军队？”
李存义抓住王二虎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真的！”王二虎挣脱开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那是他从一个杂货商人手里讨来的。
“刚才山下村子里来了个走江湖的杂货商，他说……说南洋那边有个叫‘兰芳’的国家。”
“是咱们华人建的，现在可厉害了，能造飞机大炮，还派了几万军队进驻高棉和寮国！”
“兰芳？”李存义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南洋倒是有不少华人聚居地，但大多是荷兰、英国的殖民地，啥时候冒出个华人国家？
“千真万确！”
王二虎急得直跺脚，“那商人说，兰芳的军队都是华人，穿的军装跟咱们不一样，手里的枪看着就比缅甸兵的好！
他们现在接管了高棉、寮国地区，当地的华人都能吃饱饭，孩子据说还能上学堂！”
他指着烟盒上的图案：“您看这个，这就是兰芳的烟，那商人说，他们那儿的士兵都抽这个，管够！”
李存义拿起烟盒，上面印着“兰芳制造”几个简体字，还有一朵绽放的花样图案。
他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除了身边这些残兵，他再也没见过真正由华人自己做主的地方。
“他还说啥了？”一个断了条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挪过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他是从野人山一路跟过来的，亲眼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在异国他乡的丛林里。
“说兰芳的军队可以保护华人的！”
王二虎的声音带着哭腔，“还说……还说只要是华人，他们都管！咱们要是去求援，他们肯定会帮咱们！”
竹楼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燃起了熄灭已久的光。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咯响，还有人跑到门口，望着南方的方向。
仿佛能透过层层密林，看到那支传说中的华人军队。
“会不会是骗咱们的？”有人小声嘀咕，“这些年骗子见得多了。”
“不像！”王二虎急道，“那商人还说了，兰芳的军舰叫啥唐洲号航啥舰的，能载几十架飞机。”
“上个月在西哈努克港登陆，法国兵都得给他们让路！这些细节，骗子编不出来！”
李存义走到竹楼门口，望着南方被浓雾笼罩的山峦。
高棉、寮国……那些地方离缅北不算太远，翻过山，穿过几条河，或许真能到达。
这些年，他们向湾湾求援过，得到的永远只有几句空话。
想回大陆，却隔着千山万水和重重关卡，像个永远也够不着的梦。
可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华人国家，就在南边，还有自己的军队，这难道是老天爷开眼了？
“军座，咱们试试吧！”
老兵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就算是假的，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弟兄们都想回家，哪怕回不去，能死在自己人的地界上，也值了！”
李存义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却仿佛第一次让他闻到了希望的气息。
他转身看向屋里的士兵们，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个个眼神热切地望着他。
“王二虎！”
“到！”
“你再去一趟山下，想办法跟那个杂货商搭上线，问清楚兰芳军队的具体位置，还有怎么联系他们。”
李存义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上咱们最后那点鸦片，换点盘缠和干粮，一定要把消息问准了！”
“是！”王二虎啪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就往外跑，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卫生员，”李存义又道，“把能走的弟兄都统计一下，伤重的留下看守据点，其他人收拾好家当，准备出发。”
“出发？去哪儿？”有人问。
“去高棉。”李存义望着南方，一字一句道，“去找兰芳的军队。”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也得去试试，因为那是咱们华人自己的军队，是咱们最后的念想。”
竹楼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山雾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士兵们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在乎能带多少干粮，只把最珍贵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家人照片，半块从国内带来的泥土，或是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小心地揣进怀里。
李存义摸着烟盒上的图案，突然想起年轻时在国内读过的诗：“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可现在看来，海外真的有一片属于华人的土地，或许，此生还有机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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