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课本
一周后，美军的运输船抵达山达根港。
这次运来的不仅有M1步枪、机枪和罐头，还有一个让陈默格外珍视的木箱，里面装着一台二手的轮转印刷机，附带几箱油墨和白纸。
当印刷机被吊上岸时，围观的华工们都好奇地围着看，用方言七嘴八舌地议论：“这铁家伙是干啥的？比矿场的碾磨机还大。”“听说能印字，跟洋人的报纸一样？”
陈默亲自拆开木箱，机器的铁皮虽然有些锈迹，但齿轮和滚筒都完好无损。
他让王师傅带人清理机器，又找来几个曾在华侨报社做过学徒的年轻人，手把手教他们操作——这台印刷机，将是推广华语、凝聚人心的利器。
“先印课本。”陈默拿出连夜编写的《初级华语课本》手稿，第一册共30课，从“一、二、三”和“日月水火”教起，每课都配着简单的插图（比如画个太阳标注“日”，画条河流标注“水”），最后几课还加入了“战士”“祖国”“兰芳”等词。
“先生，‘祖国’是啥意思？”一个年轻学徒指着手稿上的字问，他是土生土长的婆罗洲华人，祖辈来此已三代，从没听过这个词。
陈默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轮廓，指着其中一块说：“我们的祖先来自这里，那里叫天朝，是所有华人的根，这就是祖国。而兰芳，是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家园，也是我们的国。”
学徒似懂非懂地点头，低头在活字盘里寻找对应的字模。印刷机的轰鸣声很快在临时厂房里响起，第一张印着“人之初，性本善”的课本样张出来时，连最老的华工都凑过来看，有人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铅字，眼眶湿润：“多少年没见过正经的汉字了……”
课本印得很快，三天就印出了5000册。陈默让人把课本分到山达根的各个临时课堂，还派反抗军队员送往周边的华人村庄。
分发课本时，他特意规定：每个孩子免费领一本，成年人要拿五斤橡胶或一捆柴火来换——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知识的珍贵。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课堂查看教学情况，却被一阵争吵声吸引。
争吵的是一个华人教师和一个达雅克家长。达雅克家长指着课本上的“华”字，怒气冲冲地用马来语喊：“为什么只教华人的字？我们的孩子也要学自己的话！”
教师急得满脸通红，却不知如何回应。周围的达雅克人也纷纷附和，眼看就要引发冲突。
陈默赶紧走过去，示意大家安静。他对达雅克家长说：“你说得对，达雅克的语言也很重要。”他转头对教师说，“从明天起，每节课前加十分钟，教大家达雅克语的日常用语，比如‘你好’‘吃饭’‘谢谢’。”
他又对达雅克家长说：“但华语也得学。因为现在我们要一起种地、一起打仗、一起跟洋人打交道，没有共同的话，怎么分粮食？怎么传递消息？怎么告诉洋人我们要什么？”
这番话让达雅克家长沉默了。一个年长的达雅克人突然说：“我儿子在矿场时，因为听不懂日军的命令被打了。要是他会说大家都懂的话，就不会挨打了。”
“对！”陈默接过话头，“华语就是让我们能互相听懂、不被欺负的话。等以后，我们还可以把达雅克的故事、歌曲都印成书，用华语和达雅克文一起印，好不好？”
达雅克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最终那个家长点了点头：“好，我们学。但你要说话算数，也要印我们的故事。”
“一言为定。”陈默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这场小风波让陈默意识到，语言推广不能搞“一刀切”。他立刻调整计划，让会达雅克语和马来语的人参与课本编写，在华语词汇旁标注对应翻译，还加入了“达雅克的朋友”“我们一起打猎”等句子，强调民族团结。
与此同时，山达根的防御也在加紧建设。陈默让人在港口入口处设置了水下暗桩（用削尖的铁木制成），在两侧的山坡上修建了隐蔽的机枪阵地，还把缴获的迫击炮架在制高点，由王师傅带人调试，他从日军俘虏口中得知，驻扎在打拉根港的日军正在集结，很可能会反扑。
“得再招些人。”陈默看着墙上的兵力布防图，目前山达根的守军只有500人，面对日军的正规联队还是吃力。他让周伯发布告示：凡加入反抗军者，每月发20斤大米、1斤盐，家属可优先分房，这在物资匮乏的婆罗洲，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
告示贴出三天，就有200多名华人同胞和50多个达雅克人报名。陈默将他们编成“新兵营”，由参加过山打达战役（被解救的华人士兵）的老兵训练，每天清晨出操时，都要先喊一遍华语口号：“保卫兰芳，人人有责！”
这天傍晚，印刷机终于印出了第一份《兰芳简报》。这是一张四开的小报，上面印着收复山达根的战报、美军援助的消息、粮食分配通知，最后一页还刊登了几则华语笑话。陈默让人把简报贴在码头、市场等热闹地方，立刻围满了人。
一个瞎眼的老华人让孩子念给他听，当听到“兰芳反抗军扩军”时。”
老华工沉默了片刻，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给我儿子报个名。他娘就是被日军杀的，该报仇了。”
陈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印刷机印出的不只是文字，更是希望和勇气。
当越来越多的人能看懂“兰芳”二字，能说出“我们是自己人”，这个新生的国家，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夜色降临时，港口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在海面上扫过，像警惕的眼睛。陈默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拿着刚印好的第二册课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华人孩子和一个达雅克孩子手拉手，背景是山达根港的轮廓。
他知道，日军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这印刷机还在转动，只要孩子们还在朗读华语课本，兰芳的火种就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