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韩国护士的生活

朴正熙的车队刚驶出医院大门，走廊里笔挺站了一上午的韩国护士们，齐齐松下了肩膀。

眼眶里硬挤的泪水收得比什么都快，几个跳脱的姑娘，当场伸着懒腰叹气。

“可算走了，站得我腿都麻了。”

“一大早练表情，脸都笑僵了，哭不出来还得掐自己一把。”

叽叽喳喳的韩语响起，和方才温婉垂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护士长朴明姬也没呵斥，只笑着催她们回休息室吃饭，下午还有排班。

一推开门，白米饭配红烧五花肉、海带汤的香气扑过来。在韩国本土连杂粮粥都喝不饱的姑娘们，眼睛瞬间亮了。

金善玉最先夹起一大块肉，一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也就来南华能顿顿吃肉，回韩国过年都未必有这待遇。”

“我家去年冬天连白粥都快断了，家里人饿得脸都肿了。”

尹美淑扒着米饭接话：“我上个月寄二十美元回去，我娘说买了两袋大米，全村都羡慕。”

“可这点钱在南华算什么？街上纺织厂女工月薪都四十美元。”

角落里的崔秀英则叹了口气，筷子戳着米饭：“光寄钱有什么用？”

“劳务签证就五年，到期就得走。回去还不是嫁个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的心事，她们万里迢迢来这儿，干着本地护士嫌脏嫌累的活。

守重症病房、清理遗体、值通宵夜班，图的不只是五倍工资，更是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金善玉擦了擦嘴，语气笃定：“我是肯定不回去。大不了找个本地人嫁了，拿永久居留权。凭我的样貌，还找不到愿意娶我的？”

“哪有那么容易。”尹智媛摇摇头，她已经二十四岁，来南华快一年了：

“前阵子药房的小李说，本地人娶媳妇都要本地户口、正经工作的。”

“条件好的，谁娶我们这些外籍劳工？我们顶多就是玩玩，真结婚人家家里第一个不同意。”

这话像盆凉水，浇得众人心里发凉。

凌晨三点的重症监护室，尹智媛刚给最后一个重症病人擦完身，后背浸满汗水。

旁边治疗室停着两具昨夜病逝的遗体，接下来两小时，她要给逝者清洁更衣。

“智媛姐，你歇会儿，我来吧。”二十岁的朴美珍端着水盆走过来，小脸煞白。她第一次处理遗体，回去做了半宿噩梦。

尹智媛接过水盆拧着毛巾：

“还是我来。你去靠会儿，习惯就好了。我们这些外籍护士，不干这个谁干？”

一句话堵得两人都沉默。

本地护士只管普通病房，扎针发药到点下班，工资高三成，福利齐全，还能去进修。

她们呢？

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合同到期就得卷铺盖走人，说白了就是来卖苦力的。

“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吧？”朴美珍红了眼眶：“回到韩国又找不到工作，可怎么办？”

尹智媛没说话。

中学毕业的他，在汉城打了两年零工，正式工作始终都找不到，才来南华的。

本以为来南华是出路，结果不过是从火坑跳到稍好点的泥沼。

“大半夜的，两个小姑娘叹什么气？”

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两人连忙站直：

“金护士长！”

来人是内科护士长金顺玉，三十出头，韩裔，是整个医院韩国护士眼里的传奇。

金护士长在朝鲜战争时，跟着母亲移民南华，从底层护士一步步熬到今天的位置。

“刚处理完遗体？”金顺玉安抚道。

“我刚来的时候比你们还惨，医院小，连停尸房都没有，脏活累活全干过，本地人也排外。”

“可南华这地方好就好在：只看本事，不看出身。你肯干肯学守规矩，就给你机会。”

她带两人去办公室泡了大麦茶，索性把话说透：“我知道你们想留下来。”

“想找条件好的本地小伙子难，但有一类人最合适——因公伤残的退伍军人。”

尹智媛一愣：“退伍军人？”

“南华政府厚待他们，工资、补贴、医疗、住房全有保障，一辈子不愁。”

“就是腿伤手伤的，本地姑娘大多看不上，觉得不体面，好多三十多了还单着。”

金顺玉掰着指头数。

“对你们来说却是最好的路：”

“第一，结婚就给永居，工作直接转正式编制，不用再干脏活累活；第二，生活有保障，伤残加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一大截。”

“第三，以后进修、考职称，军属都优先加分。第四，人家家里不挑，就盼着踏实过日子的媳妇，公婆大多不掺和小家庭。”

一番话说得两人心跳都快了。

她们要身份、要安稳，对方要人照顾、要传宗接代，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可是……他们会不会看不起我们？”

朴美珍还是有些忐忑。

“傻丫头，你想多了！”金顺玉笑了。

“前阵子社区退伍军人事务处还托我打听，想找靠谱的外籍姑娘牵线。”

“下周六社区办相亲茶话会，就在文化宫，都是档案审核过的正经小伙子，想去可以报名。”

“我报名！”尹智媛几乎立刻开口。

“我也报！”朴美珍紧跟着举手。

天蒙蒙亮时，两人回了宿舍。消息一传开，整个宿舍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结婚就给永居还转正式工？”

“我早就不想干遗体护理了！天天做噩梦！”

“还能进修当医生？我护校毕业后，就想当医生，可惜没钱读书……”

也有人怕被骗，可更多人眼里满是向往。

尹智媛坐在床边，解释道：

“金护士长还能骗我们？”

“我们要身份，他们要人，正好凑一对。”

“起码比回韩国嫁穷小子强一万倍！”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当天，三十多个韩国护士，二十多个都报了名。

周六下午，相亲茶话会热热闹闹开始了。

二十多个伤残退伍军人坐一侧，大多二十七八岁，或腿跛或臂伤，都老实腼腆。另一侧是精心打扮过的韩国护士，脸上带着羞涩。

尹智媛坐在角落，目光扫过一圈，落在了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许默，二十七岁，士官退伍，左腿瘸了，立过三等功，现在在矿区后勤科做设备登记。

他个子很高，穿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周正，话很少，别人聊天时他就安静喝水，有点局促。

尹智媛鼓起勇气走过去递了杯水：“你好，我叫尹智媛，矿区医院护士。”

许默连忙站起来，腿晃了一下又稳住，脸有点红：“你、你好，我叫许默。”

他一坐下就坦诚得彻底：“我左腿不好，阴雨天疼，重活干不了。”

“家里条件普通，政府给补贴，有套分配的小房子。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

没有花言巧语，全是实在话。

尹智媛反而踏实了，也把自己的情况明明白白说出来：“我是韩国人，来南华快一年，现在还是合同工，干重症和遗体护理。”

“我知道，金护士长跟我说过。”许默点点头：“身份的事我帮你跑，工作我也去跟医院沟通，以后不让你干脏活累活。”

“你想进修，我也全力支持。我爸妈都是老实人，我们单独住，他们不掺和我们的日子。”

就是……就是盼着早点要个孩子。”

说到最后，他耳朵都红了。

尹智媛忍不住笑了。坦诚，实在，比她在逛街时见过的油嘴滑舌男人，靠谱多了。

两人聊了一下午，越聊越投机。

尹智媛发现许默虽然话少却很心细，她咳嗽两声，他默默换杯热水。

她起身，他下意识伸手扶又怕唐突，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笨拙得可爱。

茶话会结束，许默拄着拐杖慢慢送她到宿舍楼下：“周末休息，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好啊。”尹智媛笑着点头。

接下来半个月，两人越走越近。

许默话不多却事事周到。

知道她倒班辛苦，提前炖好汤送到宿舍；知道她想学汉语，买了课本陪她练。

知道她惦记家里，陪她去邮局寄钱寄信，说以后条件好了接家人过来。

真正让尹智媛下定决心的，是去见许默父母那天。他们是普通人，头发花白，特别和善。

一进门许母就拉着她的手笑：

“哎呀，智媛是吧？长得真俊还懂事，我们家默子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许父也在旁边点头：“姑娘你放心，绝不让你受委屈。房子是政府分的两居室，给你们小两口住，我们住老房子，不掺和你们的日子。”

“你想上班就上班，想进修就进修，我们都支持。孩子以后我们帮着带，不用你操心。”

没有刁难，没有嫌弃她是韩国人，反倒像捡着了宝。尹智媛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那天从许家出来，她就打定了主意：嫁。

三个月后，两人领了结婚证。婚礼简单却热闹，战友同事都来了，矿区领导还送了贺礼。

婚后的日子，尹智媛过得很舒服。

在结婚证领完第二天，许默就带她办了家属永久居留权，一周就批下来。

医院一备案军属身份，人事科立刻给她转了正式工，调到普通内科病房。

再也不用通宵守重症，再也不用亲手处理遗体，再也不用洗沾着脓血的被褥。

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扎针发药巡查病房，到点下班，工资还涨了三成，还交了保险。

护理部主任还找她谈话，说下半年医学院护理进修班的军属优先名额。

医院已经给她预留了一个名额，考过了能评护师，以后再考医师也有机会。

“智媛，你可真是熬出头了！”

科室里的韩国护士们羡慕得眼睛发红。

以前一起熬夜班、一起抱怨没未来的人。

短短几个月就脱胎换骨，气色好了，眼里有光，再也不是从前疲惫憔悴的样子。

尹智媛笑着劝她们：

“你们也抓紧，金护士长那边还有名额，好多伤残退伍军人都还单着，人都靠谱。”

当天就有十几个姑娘去找金顺玉报名，催着再办一场相亲会。

她们都想通了，优秀的男孩子她们高攀不上，可伤残退伍军人不一样。

有保障，还能给身份和未来。身体那点缺憾，跟后半辈子的安稳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一时间，矿区的伤残退伍军人，突然成了韩国护士圈子里的香饽饽。

姑娘们有的托人介绍，有的去工会打听，还有的特意去后勤科偶遇。

退伍军人家的老人们个个乐开了花。之前愁得睡不着，总觉得儿子伤了腿要打光棍。

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多懂事勤快又有手艺的韩国姑娘，个个愿意嫁，还不挑条件。

短短半年，矿区就有十几对成了亲。

这天傍晚，尹智媛下班，许默骑着自行车来接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主任说，进修班名额定了。”尹智媛坐在后座，抱着丈夫的腰，声音里全是笑意。

“好事啊。”许默的也带着笑：“你安心学。以后你当医生，我就给你当后勤。”

尹智媛把脸贴在他背上，心里暖烘烘的。

她想起一年前在汉城，吃着杂粮粥，连件旧衣服都舍不得买，觉得这子都看不到希望。

再看看现在，有爱人，有工作，有身份，有希望，像做梦一样。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市。

夕阳下，长安郡的高楼连成一片，灯火次第亮起，比天上的星星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