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上燕京

第25章 北上燕京

1959年1月1日,元旦。

华北平原的原野覆着一层薄雪,朔风卷着雪粒打在列车车窗上,簌簌作响。

墨绿色的专列车头挂着两面旗帜,南华的蓝底金星旗与中原的五星红旗并排,迎风舒展。

这趟从谅山出发、经广西的镇南关入境的民间贸易专列,一路向北,终于驶入了燕京。

靠窗的座位上,甘介侯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田野上。他已经六十三岁了,鬓角霜白,眉眼间藏着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作为此次南华民间贸易代表团的团长,他这是第三次牵头协商中南民间贸易协定。

前两次都在香港签约,这次中原方面主动提议改在燕京。南华方面考虑后,也同意了。

十年前,甘介侯作为桂系头号外交干将,本该在新泽西州大学教书。但在李崇文和顾维钧的多次邀请下,还是成为南华的一名外交官员。

“甘团长,您都盯一路了。这外头……真的和报纸上说的不一样?”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学生气的拘谨。他回过头,就看见李瑾身子往前探着。

小伙子二十二岁,是警察部长李文桂的孙子。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给他做随行秘书,第一次去燕京,好奇里掺着点藏不住的忐忑。

“报纸上怎么说的?”甘介侯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小伙子让出半扇窗的位置。

“说什么的都有。”李瑾瑜挠了挠头。

“有的说这边工厂都停工了,人人吃不饱;也有的说这边遍地建工厂,干得热火朝天。”

“我爷爷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我跟着您多学多看,少开口多用心。”

甘介侯追问道:“以前来过北平吗?”

“从没去过。”李瑾瑜摇摇头。

“我听爷爷说过,以前的北平乱得很,乞丐遍地。可前阵子看华侨商会的简报,又说这边建得热火朝天。我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旁边座位传来一声笑,是雷东宝。

他五十出头,是南华最大的荣家纺织厂总经理,这次来谈长绒棉和棉纱的进出口。

“小年轻别听风就是雨。”

“我民国三十五年在北平待过半年。”

“那时候前门火车站外全是要饭的,冻死人的冬天,一早上能拉走好几车尸首。”

他目光扫过窗外整齐的农舍。

“不过,你看这一路过来的村子,家家烟囱冒烟,柴火垛堆得老高,不像闹饥荒的样子。”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对面的宋运辉接过话头。他是琅琊钢铁厂的厂长。

甘介侯听着众人议论,对众人提醒道:“我们此行,是签第三次民间贸易协定的。”

“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商人。商人只看货,只要有生意可做,有诚意可谈,就够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自从镇南关贸易口岸开通后,南华和中原就开始了民间贸易。

中原的茶叶、棉花、稀有金属、猪鬃、中药材,都是南华紧缺的。南华的化肥、钾盐、医疗器械、药品,也是中原急需的。

不过,贸易口岸只允许通过贸易协定的货物专列,而且贸易协定每隔一年才会签一次。

目光转回窗外,他还是忍不住泛起波澜。

记忆里的华北大地,从来都是灰扑扑的。

民国三十五年他来北平,铁路两旁尽是逃荒的流民,大人孩子面黄肌瘦,眼里全是麻木。

可现在呢?

田埂上修着笔直的灌溉渠,每隔几里地就有一个村子,偶尔能看见老百姓在忙碌,喊着号子,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像一团团白雾。

“甘先生!你看那边,有学校!”

李瑾瑜忽然指着窗外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边不远处,一排红砖平房围着个院子,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下课铃刚响,一群半大孩子从教室里冲出来,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棉裤。

有的堆雪人,有的跳房子,叽叽喳喳的笑声仿佛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有个小男孩跑得急摔在雪地里,旁边的小伙伴立刻围上去拉他,拍干净身上的雪,几个人又笑着闹作一团。

“这孩子穿得都挺厚实啊。”雷东宝轻声感叹:“我小时候在天津,冬天就一件空心棉袄,棉絮都掉光了,手指头冻得流脓。”

“你看他们脸上,红扑扑的。”宋运辉摸着下巴:“香港报纸还说这边闹饥荒,我看不像。饿肚子的孩子,笑不出这么透亮。”

甘介侯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群孩子。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江苏宝山的乡下,战乱频仍,孩子们见了当兵的就躲。眼里全是怯生生的防备,哪有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容。

和主车厢隔着两个隔间的记者车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埃德蒙·史蒂文斯举着莱卡相机,对着窗外不停按快门,胶卷已经用掉了三卷。

他是美国《展望》的记者,抗战时期就来过中原,见过战乱的重庆,见过上海的贫民窟。

这次为了进入中原,他和两个同事绕了大半个地球。从欧洲辗转到香港,混进贸易代表团才得以入境,算是公然违反了国务院的禁令。

“菲利普,把你那本《纽约时报》收起来吧。”史蒂文斯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看窗外,和报纸上写的根本是两个世界。”

菲利普·哈林顿放下报纸,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一向以报道尖锐著称,来之前满脑子都是“极权统治”“经济崩溃”的论调。

他还准备了一肚子尖锐问题。可这一路从南到北看过来,心里的动摇一天比一天厉害。

“也许……只是沿途特意布置的样板?”哈林顿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就像苏联的样板村,专门给我们看的。”

“样板能铺一千多公里?”坐在窗边的威廉·渥塞笑了一声。他是《巴尔的摩非裔报》的黑人记者,一路上格外关注普通人的生活状态。

“我们从镇南关进来,经过广西、湖南、湖北、河南、河北,上百个村子几十个镇子。”

“总不能全是演员吧?”

“你看刚才路过的小镇,人们的神态都很平静。真要是物资匮乏,人群不会是这个样子。”

在火车停站补充物资时,渥塞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扫马路的女工身上。她穿着和男工一样的蓝色工装,做着一样的工作。

“男女同工同酬?”渥塞低声问。

“好像是这样。”史蒂文斯放下相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听说中原解放后,就推行男女平等了,女人能顶半边天。工厂有女工,农村有女社员,厂里的干部也有女的。”

渥塞沉默了。

在美国,黑人连和白人一起坐公交都不行,更别说同工同酬。

而这个被西方媒体描绘成“独裁地狱”的国家,居然在实实在在地实践着最朴素的平等。

史蒂文斯点了支烟,感慨道:“去年斯特朗写的《淞沪早晨》,我看的时候还觉得有夸张成分。现在看来,她说得还是保守了。”

哈林顿望着窗外修路的工地。

几十个工人喊着号子,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汗,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国内媒体说他们是强迫劳动。”

哈林顿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强迫的吗?”

史蒂文缓缓吐出一口烟:“谁知道呢?”

“或许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车厢里只有快门的咔嚓声。

三个美国记者各怀心事,看着窗外这片陌生的土地,一点点推翻过去根深蒂固的认知。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燕京站。请各位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声响起。

车厢里静了一下,随即众人都动了起来。

甘介侯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领带。李瑾瑜紧张地把文件核对了一遍又一遍,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火车缓缓减速,前门火车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甘介侯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记忆里的前门火车站,破旧、拥挤、臭气熏天。欧式的拱顶建筑年久失修,墙皮剥落。

站台上垃圾遍地,小贩的叫卖声、旅店伙计的拉客声、乞丐的乞讨声混在一起。

可眼前的这座车站,虽然还是那座灰红砖砌成的欧式老建筑,却修葺得整整齐齐。

站台平整,连一片废纸都看不见。旅客来来往往,却秩序井然,没人喧哗,没人拥挤。

“这就是前门火车站?”雷东宝看着眼前的场景,喃喃自语:“我记得以前破得跟个土地庙似的,看来他们干得真不错。”

宋运辉也凑了过来:“虽然比不上南华的火车站,但他们确实干得不错,比国民党强。”

列车稳稳停住。

甘介侯站起身,定了定神,带头走出去。

车门打开,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爽,没有记忆里呛人的馊臭味。

站台上,一排穿着中山装的人正等候着。

为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温和,看见他们下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欢迎你们,南华民间贸易代表团的朋友们。”

“一路辛苦了。我是中原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的代表,姓陈,叫我陈代表就好。”

甘介侯握住那只手:“陈代表你好,我是南华代表团的团长甘介侯。感谢贵方的盛情邀请。”

“甘先生的名字,我可是久仰了。”陈代表笑容诚恳:“早年在外交部,您就是有名的外交人才。今天能请到您来,我们也很高兴。”

甘介侯心里一动。

十年前的那桩旧事,对方显然是知道的,却只字不提,只提他早年的外交经历。

这份分寸,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天寒地冻的,车已经备好了,先送各位去招待所休息。”陈代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京这几年变化大,各位可以逛逛。”

成员陆续下车后,都忍不住四处打量。广播里放着《歌唱祖国》,旋律激昂嘹亮。

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旅客,戴红袖章人扶着一位老大娘慢慢走着,老大娘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笑盈盈的。

哈林顿走在队伍中,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他看见宣传栏上画着炼钢的工人、插秧的农民,写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标语。

看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排着队走过,领头的小姑娘戴着红领巾,看见他们这群陌生人,好奇地眨眨眼,还向他们一行人敬礼

“威廉,你快看。”哈林顿碰了碰渥塞的胳膊:“他们好像不怕我们。”

渥塞点点头,在别的国家,孩子看见外国人要么躲,要么围着要钱。

可他们……只是好奇,很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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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南征东南亚,海外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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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北上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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