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破产的农民
1954年6月1日，中美双方正式宣布撤军。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南华全境、传遍南洋、传遍全世界。南华各地的广播、电视停了常规节目，反复播报停战消息。
陈守义是从村里的广播里听到的消息。
当时他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听到中美撤军后。他愣了足足半分钟，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假的吧？肯定是假的！”
他不停的喃喃自语，往前凑了两步。
可播音员的声音严肃又清晰，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由不得人不信。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他顾不上擦车，推出自行车就往镇上赶。他要去打听打听，看看价格到底怎么样了。
一路上，他看到好多农户都骑着自行车往郡里赶，个个脸色慌张，眼神里带着惊恐。
大家心里都清楚，撤军了，好日子恐怕到头了。可谁都不敢想，到底会跌成什么样。
一家收购站的门口已经围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块价格公示牌。
陈守义挤开人群，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所有经济作物的价格，直接暴跌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跌这么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啊！朝鲜停战是朝鲜的事，印尼不还打着呢吗？怎么跌这么狠。”
哭喊声、咒骂声、质问声响成一片。
大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板满脸无奈，摊着手解释：“各位乡亲，我们也没办法，市面上的价格就是这样。”
收购站的老板站在台子上，满脸无奈地摊着手，嗓子都喊哑了：“各位乡亲！各位乡亲！”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不光是朝鲜停战的事儿啊！”
“两桩祸事赶一块儿了。”
“头一桩，南美那边。”
“巴西前两年，因为自然灾害耽误的产能，今年全恢复了。又赶上风调雨顺大丰收，货多得堆在港口运不出去，全球价都在往下跌。”
“第二桩，印尼那边也快见分晓了。”
“美军已经封锁了印尼，补给也送不进去。大伙都算着，撑死再打三个月，仗就结束了。”
“等印尼那边也停了，军需订单一撤，价格还得往下跌。再跟大家说句实话，现在库存都满了。我们也收不了多少，每天限量收购。”
限量收购！
这四个字，击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价格暴跌就算了，还卖不出去。
陈守义脑子嗡嗡的，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浑浑噩噩挤出人群。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魂不守舍，好几次差点冲到沟里。
回到村里，发现家家户户都吵闹着。
昨天还飘着饭菜香、充满笑声的村子，一夜之间愁云惨淡。哭天抢地的、拍大腿骂街的、摔锅砸碗的，乱成一锅粥，家家户户都在吵。
三天后，收购价跌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而且去晚了根本轮不上
最先扛不住的，是借了高利贷的农户。
六月末，高利贷就挨家挨户上门要钱。还放话到期不还，就搬家具、收房子、收土地。
陈守义家的门槛，都快被催债的踩破了。
“老板……再宽限几天……就几天……”陈守义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就差跪下了。
“宽限几天？行啊。”催债的人叼着烟，冷笑一声：“逾期一天，加罚一成利息。到时候还不上，就拿你家那栋小洋楼和二十亩地抵债。”
说完，一脚踹开院门，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守义站在院子里，脸色惨白像张纸。
没办法了，只能变卖家产。
最先卖的是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买的时候花了一万四千南元，才骑了不到半年，最后四千块就处理给了镇上的杂货铺老板。
然后是那台全村第二台的黑白电视机，买的时候八万四，现在两万块就被人拉走了。
接着是收音机、手表、沙发、大衣柜……家里值钱的大件，一件接着一件，全贱卖了。
连夫妻俩过年才舍得穿的西装、皮鞋、洋装，都打包给卖了，换了几千块零碎钱。
昔日摆满洋货的客厅，很快就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张桌子、几条凳子，空荡荡的。
可就算把家底抖落干净，凑出来的钱，只是够还高利贷的本金，剩下的利息还得想办法。
当初借钱的时候个个热情洋溢，拍着胸脯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现在催起债来，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大家都赔了钱，都等着用钱，谁还顾得上什么情面。
“老陈，我家小子下半年要上中学，等着交学费，那两万块你得还我了。”
“守义啊，我家准备盖新房，当初借你的三万，该清了吧？”
“陈哥，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没办法啊……”
面对一张张催债的脸，陈守义只能一遍遍陪着笑、赔不是。可拿不出钱，说再多好听的，都没用。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卖地。
那二十亩水浇地，是当年政府按《土地均权法》分给他们家的，是一家四口的根。
可现在，为了还债，不卖也得卖。
收地的只有国营农场，给的价压得极低。
可不卖又能怎么样？欠着债，催债的天天堵门，再拖下去利滚利，连房子都保不住。
可不卖又能怎么样？欠着债，催债的天天上门，再拖下去，利滚利，连房子都保不住。
陈守义咬着牙，含着泪，签了字。拿到钱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半辈子的家底，一夜之间，全没了。
地没了，房子也保不住。
盖了不到一年的小洋楼，最后也卖了。
一家五口人，从小洋楼里搬出来，暂时住进了村子的旧仓库里。家当只剩下几床被褥、几件粗布衣服，还有锅碗瓢盆，真正的一贫如洗。
像陈守义这样的人家，比比皆是。
在南华的农村，因为中美的撤军，家家户户在变卖家产。卖家具、卖牲口、卖房子、卖土地，可就算卖光一切，还是资不抵债。
绝望的情绪，在整个村子里蔓延。
有人想要卖儿卖女，把孩子送给富户当童养媳、当长工，换点钱还债。
有人受不了打击，上吊、跳河、喝农药，短短一个月，就传出了十几起农户自杀的消息。
农村的危机，很快就传导到了城市。
这两年，农村购买力爆棚，是民营企业最大的市场。布匹厂、自行车厂、缝纫机厂、建材厂、食品厂，大半订单都来自农村。
现在农民破产了，手里没钱了，订单说取消就取消。一夜之间，大量民营企业陷入困境。
工厂减产、工人裁员、商铺关门、物价下跌，整个城市的消费市场一片萧条。
海防、长安的商业街，以前人山人海。现在冷冷清清，好多店铺都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但好在，城市经济并没有彻底垮掉。
国营工厂依旧正常运转，工人工资按时发放，美国的军需订单依旧源源不断。
工人这个群体，购买力依旧稳定，成了民营企业最后的救命稻草，让经济不至于崩溃。
印尼战争的美军需要的订单，包括军装、军靴、罐头、药品、帐篷等，全部被南华的国营企业包揽了。民营企业根本碰不到这块蛋糕。
这些军需订单，为南华赚取了大量的美元外汇。李崇文把这些外汇一分不剩，全部投入到了国家工业化建设中，建钢厂、建机械厂、建化工厂、建发电厂，一步步搭建起初级工业体系。
在李崇文看来，用这些钱来搞工业化、搞基建、搞民生，才是正途。放开口子让民企进来，只会让私人资本坐大，不利于国家长远发展。
但农民的问题，还需要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