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挖蒋委员长的墙角
1953年10月25日
在印尼整军备战时,一艘从香港驶来的货轮,缓缓靠抵达大员岛的高雄港。
人群里,一个穿着长衫、戴宽檐礼帽的男人压了压帽檐,混在人流里悄无声息地上了岸。
男人叫林岳,白健生的贴身副官,跟着白健生从广西一路杀到大员,整整二十年。
临走前,白健生在坤甸的亲手拍着他的肩叮嘱道:“林岳,大员的弟兄们,就拜托你了。能拉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
林岳当时没说话,只是敬了个军礼。
他心里憋着股火。
当年三万桂系子弟兵撤到大员,本以为是暂避锋芒,被姓蒋的拆得七零八落。
白长官被困在小院里,弟兄们被打散,薪饷被克扣、功劳被冒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好了,白长官和德公在南洋重新竖起了大旗,他们桂系子弟终于有地方去了。
沿着码头边的小巷走了约莫两里地,林岳停在一间挂着“老广西面馆”招牌的小店门口。
店老板老周正的左手缺了半截食指——那是当年在昆仑关跟鬼子拼刺刀时落下的伤。
他抬头看见林岳,老周手里的擀面杖,咚地一声,砸在案板上,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林副官?”
林岳闪身进店,反手关上门,低声道:
“老周,白长官有令。”
“白长官?!”老周声音都抖了,赶紧把他往后屋拉:“他老人家在哪?”
“这几年弟兄们都快想疯了!
“你是不知道,中央军那些兔崽子,把我们这些杂牌兵欺负成什么样了……”
“长话短说。”林岳坐下,开门见山。
“白长官和德公在婆罗洲坤甸,建了兰芳自治邦,现在缺兵缺将,派我回来接弟兄们过去。”
“真的?!”老周猛的站起来,嗓门一下子没压住,又赶紧捂住嘴:“白长官重新带兵了?”
“嗯。”林岳点头:“坤甸有美式武器,有吃不完的大米,军饷足额发。”
“当兵的每个月三美元,是中央军的3倍,军官按原职级升一级,军饷翻倍发。打下地盘,按军功分橡胶园、分土地,世代承袭。”
“娘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老周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哗哗响:“我就知道白长官不会就这么算的,我这就去通知弟兄们!。”
“别急。”林岳拦住他:“保密局盯得紧,不能大张旗鼓。先联络信得过的人,分批走,坐船转香港再去坤甸。”
“不光桂系的弟兄,西北军、川军、晋军那些受排挤的,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肯打仗、守规矩,我们都要。”
“明白!”老周重重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我今晚就把消息散出去,保证都是靠谱的弟兄!”
高雄郊外,凤山兵营。
正午的日头把地皮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王栓柱扛着步枪站在队列里,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后背的军装早湿得能拧出水来。
“都给我站好!动什么动!”
前排的中央军班长,拎着牛皮腰带来回踱步,眼神扫过这群“整编杂牌兵”,满是鄙夷:
“一群土包子,能穿上中央军的衣服是你们的福气,再偷懒,军饷都给你们扣了!”
王栓柱咬着牙,目不斜视。
他是河南人,当年十六岁跟着桂系四十八军打鬼子,从徐州打到武汉,身上三处枪伤,命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49年撤到大员,本以为能喘口气,谁知道部队一整编,他被塞进中央军的班里,从此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军饷,班长先扣一半,连长再抽一成,到他手里连买包烟叶都不够。
吃饭更不用提,白米饭、肉菜全是嫡系军官才有的待遇。他们这些杂牌兵只能喝稀粥就咸菜,偶尔见点油星都算过年。
上个月弟弟托人带信,说老娘得了肺痨,要钱治病。他攒了半年才攒下两美元,转头就被班长抢去赌了。
他去找连长告状,反倒被扣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罚站了三天三夜的岗。
“************……”王栓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站在他旁边的同乡李老憨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柱子,听说没?昨晚又跑了三个弟兄,听说是往南边去了,有好去处。”
“南边?”王栓柱眼皮一动。
“具体不知道,反正不用在这受气。”李老憨撇撇嘴:“要是真有地方去,我也跑。在这破地方,哪天病死饿死都没人埋。”
正说着,解散哨尖锐地响了起来。
众人一哄而散,王栓柱往炊事班走。果不其然,饭桶里只剩点稀米汤,米粒都数得清,菜盆里飘着几片菜叶,连点油星都没有。
“妈的,又没饭了!”李老憨把饭盒往地上一摔,声音里带着火气。
旁边几个中央军的兵抱着胳膊哈哈大笑:“杂牌兵还想吃白米饭?有粥喝就不错了,不爱喝滚啊!”
王栓柱脸色一沉,抬脚就要往前冲,被李老憨死死拉住:“柱子!别冲动!忘了上次你被打的事了?”
王栓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两人蹲在墙根,就着咸菜喝稀粥。
李老憨叹着气:“柱子,你说咱们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气?想当年白长官在的时候,什么时候让弟兄们饿过肚子?”
一提白长官,王栓柱眼神就暗了下去。
是啊,当年在桂军,白长官对他们还是不错的,哪像现在的,只会克扣军饷、欺负他们。
“要是白长官还能带兵就好了……”
王栓柱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一个老兵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们旁边,叼着半根烟,低声道:“两位兄弟,想见白长官,想吃饱饭?”
王栓柱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兵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张绿油油的美元,扔在两人身上,
“白长官现在在南洋坤甸,正招兵买马。”
“想去的,每个月三美元,管吃管住,打了胜仗分土地。这是定金,愿意去,今晚八点到老广西面馆门口集合。”
“不愿意,就当没听过这话,嘴严点。”
说完,老兵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融进了人群里。
王栓柱看着手里美元,指节都捏白了。
三美元一个月,还分土地……
他想起了卧病在床的老娘,想起了班长抽在身上的皮带,想起了连长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
“柱子,去不去?”李老憨急着问,眼睛亮得吓人:“就算是坑,也比在这儿饿死强!”
王栓柱深吸一口气,把美元揣进兜里,眼神里的灰暗一扫而空:“去!当然去!”
“当兵的,在哪不是卖命?”
“跟着白长官,至少死得值!”
当天夜里,高雄市区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林岳见到了赵启民。
赵启民穿着洗得发白的少校军装,身形笔挺,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更藏着一股郁气。
他是保定军校的高材生,原西北军的一名营长,曾经带着一个营挡住鬼子一个大队三天三夜,拼到最后全营只剩十七个人,战功赫赫。
可就因为不是嫡系,撤到大员后,他被明升暗降,挂了个闲职,连五十个人都调不动。
上个月演习,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战术方案,被上司直接拿去邀功,反倒倒打一耙,说他抄袭,记了个大过。
他去找长官理论,人家只轻飘飘丢给他一句:“杂牌军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主意?”
“林副官,白长官真的在坤甸建军?”刚坐下,赵启民就开门见山。
“林岳点头:“赵营长,我明人不说暗话。”
兰芳自治邦刚立,百废待兴,最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打硬仗、懂战术的军官。”
“你过去,至少给你个主力团的团长当当,实权在手,兵你自己练,仗你自己打,没人给你穿小鞋,没人抢你的功劳。”
赵启民沉默了,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建功立业的黄金年纪。难道真要在大员岛混吃等死,熬到退伍,然后窝在小房子里看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受委屈。
儿子连学都快上不起了,老婆连件像样的旗袍都买不起,过年回娘家都被亲戚笑话……
这些年的憋屈,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口。
“我去。”赵启民猛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跟你去坤甸!”
“但我有条件。”
“你说。”林岳道。
“我以前有十二个连长、三十七个排长,都是跟我从西北军出来的老弟兄,有本事,就是因为不是嫡系,处处受打压。”
“我要带他们一起走。”
“没问题。”林岳当即答应。
“有多少带多少,到了坤甸,全部按原级升一级。赵营长,你要是能拉出一整套军官班子,我直接向白长官申请,给你个旅长当!”
赵启民笑了。
压在胸口好几年的郁气,仿佛一下子就散了。
在大员,出身决定一切,你再有本事,不是嫡系,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去南洋,白手起家,凭本事吃饭,凭军功升官,那才是军人该待的地方。
“好!”赵启民站起身,敬了个军礼。
“三天之内,我带所有人到码头集合!”
林岳等人在高雄大肆招兵的消息,没瞒过三天,就传到了台北总统府。
保密局局长郑介民站在办公桌前,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蒋公坐在藤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电报被捏得皱成一团。
“你是说,白健生的人在高雄招兵买马,已经拉走了好几百人?不光桂系,连西北军、川军的人都跟着跑?”
“是。”郑介民声音压得很低:“不光基层士兵,还有不少基层军官,甚至……还有几个中央军的少校,也收拾东西准备走。”
“娘希匹!反了!都反了!”蒋先生怒火冲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委座息怒。”郑介民连忙道:“我们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联络点,要不要马上动手抓人?”
“抓人?”蒋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动一个试试?”
郑介民瞬间噤声。
他当然知道原因。
上个月,美国驻台代表就旁敲侧击打过招呼。说白健生在南洋的活动符合美国在东南亚的利益,台湾方面最好不要插手。
真要是动了白健生的人,美国人那边根本没法交代。
蒋先生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跑。
杂牌军受排挤,基层军官没出路,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换了是谁,有别的活路,都会走。
可他没有办法。
中央军嫡系就那么多,资源就那么点,不偏袒自己人,难道偏袒外人。
只是他没想到,白健生都逃到南洋去了,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传令下去。”蒋先生疲惫地挥了挥手。
“不要动他们,严密监视就行。”
“把走的人都记下来,造册报备。”
“是。”郑介民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他心里门儿清,这事儿根本就管不了。
别说美国人发话了,就岛内这大大小小的派系,国民党的元老,哪个没有点小心思。
真要严查下去,牵扯出来的人多了去了。
果不其然,消息传开后。各派系大佬几乎同时收到了风声,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
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川系元老潘文华,当年的四川省主席,如今在台湾挂着个国策顾问的闲职,手里没权。
这天晚上,潘家府邸的书房里,潘文华摸着山羊胡,听嫡长子潘文杰汇报。
“爹,确认了,白健生的人在高雄招兵,保密局那边只监视不动手。好多杂牌军的人都往那边跑,拦都拦不住。”
潘文华笑了笑:“蒋公也有今天。”
“这些年,他费尽心机拆我们的部队,现在好了,人都跑南洋去了。”
“爹,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潘文杰问。
“做什么?”潘文华瞥了他一眼:“人家去闯南洋,又没碍着我们的事。南洋那么大,多几股华人势力,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庶出的弟弟文昭,最近还安分吗?”
潘文杰一愣:“他?还能怎么样,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我都懒得管他。”
潘文华点点头,慢悠悠道:“这样,你去跟他说,让他去坤甸。”
“啊?”潘文杰懵了。
“让他去坤甸?那地方那么乱,万一……”
“乱才好。”潘文华淡淡道:“他在家里,天天跟你争家产,惹是生非,你看着也烦。”
“让他去南洋闯,闯出名堂,是他的本事;闯不出来,死在外面,也省得家里清净。”
“另外,给他分一些家产,十万大洋,再带上二十个家里的护卫。”
潘文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
潘文昭是庶出,一直不服他,处处跟他作对,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现在把他打发去南洋,给点钱就打发了,以后家里再也没人跟他争家产了。
真要是潘文昭在坤甸混出个人样,潘家在南洋也多了条后路,百利而无一害。
“儿子明白!”潘文杰连忙道。
“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
同样的戏码,在晋系徐家、宋家旁支、孔家远房,甚至不少国民党元老的家里轮番上演。
大家都是人精,谁都不傻。
坤甸那地方,现在虽然乱。
但有李宗仁、白健生这两个老狐狸在,还有南华李崇文撑腰,未必不能成事。
对于家里那些不受重视的子弟。
庶出的、旁支的、没本事的、闯祸的、争家产争不过的,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还添乱。
还不如打发去坤甸,给点启动资金。
成了,家里多一条海外退路;败了,损失也不大,还能眼不见心不烦。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这也是蒋公不管,也不敢管的原因。
短短半个月,高雄港突然热闹了起来。
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人往码头跑,有穿破旧军装的士兵,有便装打扮的军官,还有拎着皮箱、带着随从的公子哥。
港口边的小旅馆全都住满了,三教九流的人聚在这里,嘴里聊的都是“坤甸”“兰芳”“荷兰”。
七月十五这天,是约定好启航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码头边就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足足有好几千人。
王栓柱和李老憨挤在人群里,背着打了补丁的包袱,脸上满是期待。
“柱子,人好多啊……”李老憨踮着脚往前看:“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弟兄要走。”
“那可不。”王栓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齿“谁愿意在大员受气?去了坤甸,跟着白长官打天下,说不定以后咱们也能当个连长、营长!”
正说着,赵启民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便装,身后跟着几十个军官,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锐老兵。
“赵营长!”王栓柱连忙打招呼。
赵启民点点头,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也是一阵感慨。这些人,大多都是在大员岛看不到希望的人。
“弟兄们!”赵启民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我们就离开大员了!”
“此去南洋,是去打仗,是去拼杀,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死。”
“但是我告诉你们,到了坤甸,你们的功劳没人抢,你们的军饷没人扣。”
“我们跟着白长官,在南洋打出一片天,再造一个兰芳国。”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沸腾了。
“打天下!再造兰芳!”
“跟着白长官,不回头!”
喊声震天,压过了码头的汽笛声。
压抑了好几年的憋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人群另一边,潘文昭穿着白色西装,手里拎着皮箱,站在货轮的舷梯边,看着远处的高雄市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是潘家庶子,从小就活在嫡兄潘文杰的阴影里。好吃的、好玩的、好的资源,全都是潘文杰的,他只能捡剩下的,还动不动就被骂。
昨天潘文杰找他,假惺惺地给了他十万大洋,让他去坤甸“闯事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闯事业,这就是要把他赶出家门,眼不见心不烦。
“潘文杰,你给我等着。”潘文昭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你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迟早有一天,我会风风光光地回来,让你跪在我面前。”
不远处,孔家旁支的孔昭明正叼着雪茄,对着管家发牢骚:“真是的,不就是输了几十万吗?至于把我赶到南洋这破地方?”
管家连忙安抚:“少爷,您就当去散心。”
“老爷说了,给您五万美元。到了坤甸,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投军就投军。”
“总比在家里被大少爷挤兑强。”
“哼,那倒是。”孔昭明吐了个烟圈,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我听说南洋橡胶园老赚钱了,还有金矿锡矿,到时候少爷我也开他几个。”
“当个土皇帝,不比在家里看人脸色强?”
林岳站在最大的那艘货轮的船头,看着码头上越聚越多的人,心里也是激荡不已。
他这次回来,本来以为能拉个千八百人就不错了。没想到短短十天,光是登记在册的作战士兵就有五千七百多人,军官两百多。加上各家的家眷、护卫、随行人员,总数超过了六千人。
“林副官,人都到齐了,一共六千二百一十三人。三艘货轮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航。”
手下跑过来汇报。
林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启航!”
“呜——”
三声悠长的汽笛声响彻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