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他们来捧场，她来争脸。

没一会儿，江远山就把票买回来了。

盛欢挽住祁盛的手臂，跟在江远山后头，一起进了影厅。

可一进去，她原本还强撑着的那点好心情，立刻就往下坠了一截。

影厅里空空荡荡的。

除了他们几个，竟一个观众都没有。

盛欢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凉，几乎是下意识低声嘀咕了一句：

“哪能会一个人都呒没的……”

可旁边影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断有人往那边走，门口甚至还排起了队，一眼就看得出来，放的正是同时间上映的《小城年景》。

两相一对比，越发衬得这边冷清。

盛欢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都快挂不住了。

祁盛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低的：

“你演的是女三号。”

“电影真要有哪里不好，也怪不到你头上，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盛欢本来心里堵得慌，听了这话，倒真被安慰到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嘴上却还是要逞强，瓮声瓮气地道：

“对呀，我又不是啥大女主担当。”

祁盛牵着她往后排走，“这是你第一次演戏，我得好好看看。”

这话一出，盛欢心口反倒又是一紧。

没人来看，她难受。

可一想到祁盛会认认真真坐在这里，从头到尾把她的戏看完，她又莫名紧张起来。

两人坐到了最后一排。

盛父、盛母和江远山都有意把位置让给他们，自己去了前面几排坐下。

电影还没开场，影厅里灯光半明半暗。

一排排空座望过去，越发显得冷清。

盛欢一会儿朝入口看一眼，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看身边的祁盛。

真就一个观众都没有吗？

就在她几乎已经认定，这一场怕是真要冷清到底的时候，门口忽然又进来了两个人。

竟然是他们。

进来的，是隔壁的李老师和她老伴。

李老师一进门，先看见盛家二老，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巧啊？你们也是那边没买到票，才过来看这个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却难免带了点“退而求其次”的意思。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不妥。

盛母却已经笑着接了过去：

“不是，我们就是专门来看这个的。”

“欢欢头一回演电影，我们一家子当然得来捧场。”

李老师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盛欢去拍戏了。

她以前也知道，盛欢在时装表演队，模样好，条件也出挑，去拍电影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

她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

影厅里冷冷清清，空得有些扎眼。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尴尬，刚才那句话这会儿再回想起来，倒像是专门往人脸上戳似的。

她讪讪笑了一下，连忙找补：

“欢欢演的啊？那更得看看了。”

说完，赶紧拉着老伴坐了下来。

老李刚一落座，就忍不住凑过去，小声嘀咕：

“这地方冷清成介样，哪能看啦？”

“要不……咱们退了票，换下一场？”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心疼票钱。

一来，是怕电影真不好看，白花这个钱；二来，也是怕当着熟人面坐在这儿，大家都跟着难堪。

到底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一整场都没几个人，丢脸的可不只是盛欢，连带着老盛面上也不好看。

李老师瞪了他一眼，压着声音道：

“来都来了，你还好意思现在走出去？”

“老盛一家都坐那儿，侬现在退票，勿是当面拨人家难看啊？”

老李被她说得一噎，只能闭了嘴。

可那些刻意压低的嘀咕声，盛欢还是听见了。

她坐在后排，手指一点点攥紧，只觉得胸口发闷。

原本，她只是担心自己演得不好。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事已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脸面了。

真要演砸了，别人笑的不只是她。

还会笑她爸妈，笑他们一家人大张旗鼓地来看一场没什么人看的电影。

那股酸意一点点往上涌，堵得她眼眶都开始发热。

偏偏这种时候，她还得端端正正坐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她又开始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了。

祁盛把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里，声音压得很低：

“别乱想。”

盛欢抿了抿唇，眼眶发热，转头看他：

“阿盛，要是我演得不好，大家以后就都知道……你媳妇演戏不行了。”

这话里带着点委屈，也带着点连自己都压不住的心虚。

祁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要是演温吞贤惠的，未必出彩。”

盛欢：“……”

“可这种嘴上最甜、心眼最多、连过年饭桌上都不忘替自己打算的小妹——”

“不是正好是你的拿手戏？”

这话一出，盛欢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笑。

明明不是什么好听话，可偏偏被他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倒真有几分安慰人的意思。

她眼眶还热着，嘴角却已经忍不住轻轻翘了一下。

祁盛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

“别怕。”

“无论结果怎么样，你至少认真演了，也对得起自己。”

这话说得平平的，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安慰，偏偏就是让人心里一稳。

盛欢吸了吸鼻子，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影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前方银幕一亮。

电影，终于开始了。

银幕亮起，先是一阵喜庆热闹的南屿鼓点。

镜头从临海老街一路扫过去——骑楼下挂着红灯笼，门口贴着新春联，卖海蛎煎和花生糖的小摊一溜摆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过年的戏曲，街坊邻里拎着年货来来往往，隔着银幕都能闻见那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李老师原本只是碍着面子坐着，这会儿看着看着，倒也慢慢看进去了，忍不住小声感叹：

“这拍得倒真蛮像过年的。”

电影前头拍的是一家人忙年。

表面热热闹闹，实则各有各的盘算。

分房、转正、托关系，团圆饭还没开席，桌上的算盘珠子倒像先拨拉响了。

等盛欢演的小妹出场时，影厅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她穿着鲜亮外套，拎着礼盒，踩着高跟鞋进门，嘴上喊得比谁都甜。

一进屋就挽住母亲的胳膊，给父亲端茶，又顺手替嫂子搭把手，活脱脱一副最懂事、最贴心的小女儿模样。

可没一会儿，她那点心思就一点点露了出来。

饭桌上，大姐刚提起厂里今年可能有个招工名额，她便顺势把话接了过去。

先夸姐姐命好，又轻声细语说起自己这些年在外头漂着吃了多少苦，话说得软，眼圈也红得恰到好处。

偏偏就这么几句话，满桌子的人都被她绕了进去。

父母开始心软，兄姐的神色也一点点变了。

她分明没明着抢，可句句都在替自己铺路。

李老师忍不住“啧”了一声：

“啧，这个小妹，一看就是蛮会来事个。”

老李也皱起眉：

“这种小姑子，屋里最拎勿清。”

后头几场戏里，小妹那点心思越发藏不住。

她不是一味撒泼，也不是明刀明枪地争，而是最会挑长辈心软、亲戚都在的场合，把话一点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

坏得不张扬，却格外真实。

等电影散场，影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时，李老师的眼圈竟已经有些红了。

电影里的小妹，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自家刚嫁出去没多久的小女儿。

去年回来拜年时，也是这样，先进门说尽贴心话，又是给她捶肩，又是陪她说话，哄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可没过多久，话头一转，就红着眼睛提起厂里的名额，求他们老两口替她想想办法。

那时候，李老师只觉得孩子不容易，嫁了人，在婆家过日子难，能回来朝父母张口，想来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可今天坐在电影院里，看完这场戏，她才忽然有些回过味来。

孝顺或许是真的，亲近也未必全是装的。

可那份孝顺里，到底掺了几分指望；那份亲近，也总归是冲着“这个家还能替她撑一把”来的。

说到底，不是父母这个人有多要紧。

是父母手里还捏着能帮她一把的东西，才显得格外要紧。

李老师想着想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长长叹了口气。

走出影厅时，她看向盛家二老，语气比先前真诚了许多：

“欢欢这个戏，演得真不错。”

“这么年轻，能把这种人物演得叫人又气又信，真不容易。”

盛母一听，腰板都直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偏还要故作谦虚：

“哪有呀，就是小打小闹，瞎演演个。”

“哪里是瞎演。”李老师立刻接过话，“这不是会不会演的问题，是她真把这个人物演活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盛欢，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认真：

“回头我要是碰见熟人，也替你讲一句。”

“省得有些人光看门口冷清，就当这电影不行。电影好不好，不是看人多不多，是看能不能叫人看进去。欢欢这个角色，就演得蛮叫人有想头的。”

这话一出，盛欢耳根都微微发热。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祁盛一眼。

祁盛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说——

听见了？

我早说过，不用怕。

盛欢站在那里，胸口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先前怕这场太冷清，怕自己演得不好，怕连累一家子跟着没面子。

可到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人少也没什么。

至少今晚坐在这里的人，是真的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