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她非得锤他，她相看了。

盛欢一愣，猛地回头。

是江远山。

他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看过来，还是带着点熟悉的痞气。

江远山勾了下唇，抬手就在她发顶揉了一把，语气吊儿郎当的：

“怎么，连你哥都不认识了？”

“我发型要乱了！”盛欢尖叫一声。

下一秒，她就被揉得头发真是都乱了，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去理头发，没好气地瞪他：

“你咋来了？”

“出差。”

江远山说得简单，顺手搭住她肩膀，带着人往楼里走。

“我这阵子正好在这边跑工地。开飞机的给我介绍了几个活儿，原本早就想过来看看你，一直忙得抽不开身。今天下雨，工地开不了工，这才得了空。”

说到这里，他又扯了下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还别说，你家那个开飞机的，多少还有点用，给我拉了个南屿学校的单子。”

盛欢斜他一眼：

“哥，侬勿要老是开飞机个开飞机个，阿盛听见了要勿开心个。”

江远山一脸不以为意。

“伊有啥好不开心个？开飞机本来就是伊个营生呀。”

“人家叫我打板个、跑工地个、建筑佬，我不也一样过生活、赚铜钿？”

盛欢听他那口调子又拐回去了，顿时皱起脸：

“侬把那股老克嘞腔收一收好伐，难听煞了。”

她从小在家里听惯了沪语，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家男人都一个德行，尤其她爸和老爷子，一讲起来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老派腔调，听得人头皮都发麻。

江远山瞥她一眼，嗤笑：

“来南屿才几天，就嫌自家话难听了？”

盛欢理直气壮：

“反正从你嘴里讲出来，就是不怎么好听。”

兄妹俩一路拌着嘴，很快就上了楼。

办公室里，罗海棠一般来得都早。

这会儿听见外头有动静，她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盛欢和一个陌生男人一道进来。

那男人个子很高，身形结实，肩膀宽得像堵墙，穿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和深色裤子。

整个人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跑出来的，皮肤被日头和风吹得微黑，气质粗粝，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罗海棠不由怔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那男人已经抬眼看了过来，黑漆漆的眸子在她脸上落了一瞬，随口问：

“你姐妹啊？”

“嗯。”盛欢点头介绍，“罗海棠。”

说完，又朝罗海棠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是我亲哥，江远山。”

罗海棠这才回过神来，忙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经常听欢欢提起你，幸会。”

江远山平日里跟工地上的人打交道惯了，糙惯了，还真不大擅长跟这样斯斯文文的女同志说话。

猛地听见这么一句文气话，他竟卡了一下，最后只冲她点点头，干巴巴回了句：

“客气。”

盛欢：“……”

她闭了闭眼，简直没眼看。

她哥这张嘴，果然一到外人面前就不会说人话。

*

午饭时，盛欢带着江远山和罗海棠去了鹭岛宾馆。

几个人刚落座，就在包厢外碰上了顾野。

顾野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显然也是来这边吃饭的。

乍一看见盛欢，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便笑着走上前，语气熟稔自然：

“嫂子，好巧。”

盛欢对他一向没什么热脸。

闻言也只是抬了下眼，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过了。

顾野倒也不介意，嘴角仍带着笑，目光从江远山身上扫过时，礼节性地停了一下，随后便落到了旁边的罗海棠身上。

那一眼停得很短，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罗海棠却始终没有看他，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平淡，像是压根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顾野眸光微微一顿，很快便收了回去，神色如常。

他重新看向盛欢，语气温和了些：

“嫂子，那天的事，我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

盛欢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天。

她脸上没什么波动，语气也淡：

“没事。”

“我没放在心上。”

这话算不上难听，却也听得出疏离，显然是不想再提。

顾野是生意场上历练出来的人，最懂见好就收，闻言也没多纠缠，只是点了点头，笑意不减分毫：

“那就好。”

“改天我单独请嫂子和阿盛吃饭，就当赔礼。”

盛欢没接这话，只微微颔首，态度仍旧不冷不热。

她后来才知道，温聘柔在那次聚餐不久后，调回北京了。

正巧顾野身后有人催了他一声，他这才侧过头应了一句，随后又回头朝几人点头示意：

“你们先吃，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又看了江远山一眼，客气地点了下头，便带着人先进了隔壁包厢。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几分。

等人走远了，江远山才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拎起茶壶，给盛欢倒了杯热茶。

“这就是祁盛那个发小？”

“嗯。”盛欢接过茶杯，“顾野。”

江远山淡淡“哦”了一声，没再多评价。

他虽只跟人打了个照面，却也看得出来，这人说话做事都很周全，场面上挑不出错，分寸拿捏得也准。

这样的人，放在外头，多半是很吃得开的。

盛欢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江远山靠回椅背，语气懒懒的，“就是觉得，祁盛身边的人，倒都挺会做人。”

盛欢哼了一声，心里暗骂，好几句渣男。

转而，她看向一旁的罗海棠，她低头摆着碗筷，神色安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盛欢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海棠？”

罗海棠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我没事。”

“先点菜吧，不是早就喊饿了？”

盛欢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不想多说，也就没再追问，只把菜单拉到自己面前，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巧，吃个饭都能碰上。”

反正除非业务上实在绕不开，盛欢是半点都不想和顾野多来往。

她想，大概还是第一印象太差。

她到现在都记得，前几年她跟祁盛回岛上过年，刚从船上下来，远远就看见顾野和祁铮站在一块儿。

那两个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神情居然出奇一致。

说得好听点，叫看稀奇。

说得难听点，就是明晃晃的嘲笑。

盛欢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

那年，她穿了件淡粉色旗袍，外头披着小羊毛披肩，头发也特意卷过，的确是比岛上那些姑娘打眼一点。

可时髦一点怎么了？

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尤其顾野和祁铮那两道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娇气包，里头那点笑意，藏都懒得藏。

盛欢一边翻菜单，一边在心里记账。

顾野一笔。

祁铮一笔。

没一个顺眼的。

想到祁铮，盛欢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这个祁小三，她可还有笔旧账没跟他算。

祁小三是谁？

就是当年那个逞能逞得挺起劲，把她折腾进河里的“小英雄”。

盛欢扯了扯唇角。

怪不得。

她就说，她怎么会平白无故看他不顺眼。

原来不是没来由。

这人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惹她不高兴了。

等他哪天回来——

她非得先捶他两下再说。

*

这边。

部队今天发工资了。

花维军把钱拿回来后，先数出两张大团结，递给了花水婷。

“你拿着，看看缺什么自己添置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够的话，就跟你嫂子说。”

花水婷接过那二十块钱，脸色当场就有点不好看。

薄薄两张纸，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连点分量都没有。

二十块。

放在从前，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买件像样的裙子不够，去趟像样点的馆子也不够，搁到后世，怕是连几杯饮料都买不成。

可偏偏现在，她还真就只能指着这二十块过活。

想到这儿，花水婷心里更堵了。

摆摊做小买卖，她嫌丢人，也吃不了那个风吹日晒的苦。

重新找正经单位，她身上又背着污点，进门都难。

明明原主学了那么多年医，手上也不是没本事，到头来却像被人硬生生堵死了路，空有一身医术，连个像样施展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越想越烦，把那两张钱往掌心一攥，脸色愈发难看。

花维军一抬眼，就看见墙角那架古筝。

木色温润，琴身还亮着。

那玩意儿，当初花了六百多。

六百多块钱，够一家人嚼用多久了，如今就这么摆在角落里，不当吃不当喝。

可他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妹妹。

父母死得早，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当哥的，没把妹妹照顾好。

花水婷走到今天这一步，固然有她自己的性子在，可一想到爹妈临走前那点不放心，他心里到底还是发虚，也就越发狠不下心。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维军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婷婷，上回那个男同志，你到底怎么想的？”

前阵子，花母托人给花水婷相看了一个本地男青年。

开货车的，比她大几岁，家里穷了些，人却老实，本分，长得也算周正。

家里只有一个老娘，没什么拖累，一直拖到现在没结婚。

在花家二老看来，这条件不算多好，可对现在的花水婷来说，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安稳日子了。

谁知花水婷一听，脸色更冷了。

“一个没文化的大老粗，有什么好想的？”

她把钱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是明晃晃的看不上。

“字都认不全，小学都没念几年，我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前几天见过那男人一面。

皮肤晒得黑，手也粗，说话带着一股土气，站在那儿局促得很。

光那副样子，她看着就烦。

别说嫁了，光是想想以后要跟这种人睡一张床、过一辈子，她胃里都直犯恶心。

花维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到底只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里屋里，花大嫂坐在床边叠衣裳，把外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