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他辛苦了，她疼自己。

是两张纸条进来，说是孩子托他带来的。

祁年接过来，低头一看。

其中一张字歪歪扭扭，笔画像是都没握稳，五个字挤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祁盼欢写的：

爸爸，辛苦了。

另一张倒是工整许多：

大伯，我想你。

祁年拿着那两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一旁的老陆本来还在低头记数据，见他半天没出声，忍不住偏头瞥了一眼。

这一瞥，心里顿时就有点发酸。

看看人家这孩子。

一个会写“爸爸辛苦了”，一个会写“我想你”。

再想想他家那个熊东西，别说写这种话了，不把他气出高血压都算尽孝了。

老陆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得很随意：

“孩子挺黏你啊。”

祁年这才摘下眼镜，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脸上还是那副一贯清淡平静的样子，可眼底那点压都压不住的松动，到底还是漏了出来。

过了两秒，他才低声道：

“嗯。”

老陆：“……”

这声“嗯”听着平淡，落在人耳朵里，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老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祁年已经把那两张纸条折好，压进了笔记本里，动作很轻，也很仔细。

老陆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不就是两张纸条。

至于宝贝成这样？

……行吧。

还真至于。

*

家属院这边，花水婷正在院子里收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没来由地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皱了皱眉，抬手揉了下鼻尖，顺势抬头往二楼瞥了一眼。

那户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影了。

门窗关着，屋里安安静静，像是压根没人住过似的。

只有每天傍晚，董阿婆还会提着个旧铁皮水壶过来，慢腾腾给走廊上的花花草草浇点水。

花水婷抱着被子，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往那边停了停，眼神有些飘，也不知道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这时。

李桂花拎着一块五花肉进院来，肉用草绳拴着，油腻腻地晃在手里，隔老远都能闻见那股肉腥气。

她一眼看见花水婷，顺嘴搭了句：

“花医生，这两天不去仙岳岭啦？”

花水婷低头掸了掸被角，闻言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视线在那块肉上停了半秒，眼里掠过一点藏都懒得藏的嫌弃。

“这两天没去。”

声音也是淡的，不冷不热。

李桂花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见她还是那副清清高高、谁都瞧不上的样子，心里顿时有点堵，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撇了撇嘴，拎着肉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她又忍不住朝对门看了一眼。

还是静悄悄的。

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家人也真是怪了，几天不露面，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要不是她中午还看见祁盛去场站食堂打饭，她都要怀疑人是不是调走了，连老婆孩子都一块儿带没了。

李桂花一进屋，赵婆子眼尖，先瞅见她手里那块肉，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赵岳不在家，你倒是会给自己开小灶。”

李桂花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好心情，顿时就散了。

“我没想自己吃。”她把肉往桌上一放，“俩孩子也该沾点荤腥了，天天不是咸菜就是青菜，谁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赵婆子翻了个白眼，“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里头倒大手大脚。日子不过啦？”

她说着，又朝那块肉看了一眼，越看越不顺眼。

“这肉多少钱？”

“没多少，傍晚买的，便宜点。”

“便宜点那也是钱！”赵婆子立马拔高了嗓门，“家里什么条件你不晓得？两个赔钱货，吃那么好做什么？吃进肚里还能变金疙瘩不成？”

李桂花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她最恨听的，就是“赔钱货”这三个字。

而这三个字偏偏就是指的她和赵丫丫。

“妈，丫丫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李桂花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一点，“她跟对门那个祁宴一样大，人家长得结实，她呢？矮半个头，风一吹都能倒。”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婆媳两个，不约而同都想起了那桩旧事。

赵丫丫摔破脑袋那回，闹到最后，不但医药费是他们自己掏的，赵家还倒赔了祁家一百块。

一想到那一百块，赵婆子就跟割了她肉一样，脸上的褶子都拧起来了，张口就骂：

“还不是怪你生的没用！一个两个都是赔钱货，除了吃，还会干什么？”

李桂花听得胸口发堵，腮帮子都绷紧了。

要换作从前，她早忍了。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忍不下这口气。

她今天刚领了工资，三十四块。

那几张票子还揣在贴身口袋里，热乎乎的，像给她撑着一股劲儿。

她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像以前一样，一分不少地交上去。

可现在看着赵婆子这张脸，她忽然就不想交了。

凭什么？

男人在外头不管她，回来也没几句好话。

公婆更是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张口闭口不是骂就是嫌。

她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忙得团团转，到头来买块便宜肉都像犯了天条。

她图什么？

李桂花抿紧唇，没接这话，只低头去拎灶边的菜篮子。

赵婆子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心虚了，嘴更碎了：

“我早就说过，女人手里不能攥钱，攥了钱心就野。

赵岳才出去几天，你就敢买肉，过两天是不是还想扯布做新衣裳？

你这种媳妇，就得有人管着，不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李桂花差点气笑了。

她低着头择菜，手指却越掐越紧，青菜梗都快被她掐断了。

什么叫她这种媳妇？

她这种媳妇怎么了？

当年要不是她爸点头，赵岳能有今天？

说得难听点，没有她娘家帮衬，没有她爸那个村长在后头托关系、出钱出力，赵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扑腾。

结果赵岳一有点出息，赵家人倒先把她踩到脚底下来了。

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想到这儿，李桂花心里那股闷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她又想起花家那个大嫂。

人家也是做人媳妇，可从来不低头哈腰。

说话做事都抬着下巴，清清冷冷的，不讨好婆婆，不奉承小姑，谁看了都说她傲。

可那又怎么样？

人家有底气。

听说她爸妈都是厂里的双职工，还是当干部的，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婆家再有意见，也不敢真拿她怎么样。

李桂花以前还偷偷嫌人家太端着。

可现在想想，女人有底气，凭什么不能端着？

她爹再怎么说，也是村长。

她又不是卖进赵家的。

凭什么要在这家里低三下四，活得像个受气包？

李桂花越想，腰杆竟真一点点直了起来。

她把手里的菜“啪”地往盆里一扔，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明明白白的念头——

往后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了。

男人不疼，公婆不爱。

那她就自己疼自己。

谁也别想再拿她当傻子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