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她翻旧事，他谈回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人招到跟前，抬手揉了揉他脑袋。
“行吧？”
祁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盛欢点头，“真金白银。”
祁宴唇角顿时翘了起来。
盛欢看着他那笑，莫名怔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祁宴和祁年笑起来时，竟也有几分相似。
倒不是说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种五官舒展后透出来的温和清润，隐约有点像。
不过她也没多想。
毕竟她脸盲。
除了长得特别有辨识度的，稍微细微一点的差别，她一向看不太出来。
要知道，她连王某珞丹和白某百何都常常认混。
*
这边，江知音做完笔录、再折腾回沪上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满腹委屈和怨气还没来得及发泄，才刚进家门——
“啪！“
一个巴掌重重甩到了她脸上。
江知音整个人都被打偏了半边，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爸，你打我？”
江振华气得脸色铁青，胸口都在起伏。
“我不打你打谁？！“
“《小城年景》眼看就要上映了，厂里宣传口、放映公司、报纸专栏那边，原本都在往你身上使劲！”
“你安安稳稳在沪上待着不行，非得跑去南屿惹这一摊子事！”
“现在好了——”
“报纸上在传，电影厂里在议论，连宣传科都打电话来问了！”
“你是嫌自己名声还不够臭，非得把表演队一起拖下水是不是？！”
江知音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她本来只是想借这件事，把盛欢踩下去。
想让盛欢风评烂掉，最好连《海岛过年》都跟着受影响。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最后惹了一身腥的人，竟成了她自己。
*
这时，江后妈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从旁边走了出来。
她先看了江知音一眼，旋即才上前两步，轻声劝道：
“好了，老江，你先消消气。”
“知音这回，八成也是被那个司机骗了。”
“她和欢欢到底是一家人，怎么会真想把欢欢往死里害？”
这话说得又轻又稳。
和杜红月老师告诉江知音的，在南屿配合公安问话时的口径一模一样——
咬死小史，把自己往“受蒙骗”“一时糊涂”上引。
江知音一听，忙不迭点头，眼泪跟着往下掉。
“对，爸，我真的是被小史骗了！”
“是他说盛欢私底下脾气差，经常打骂他，我才信了他的鬼话……”
“我哪知道他背地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脏心思！”
她说着说着，哭得肩膀都发抖了，倒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
江振华盯着她，脸色依旧难看得厉害。
他心里其实明白，江知音未必就真那么干净。
可事到如今，再去掰扯她到底掺和了几分，已经没多少意义了。
南屿那边，公安已经做了笔录。
小史把大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咬死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想借着这事闹大，和江知音并没有太深的牵扯。
可就算如此，江知音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招待所那场闹剧闹得太大。
记者在场。
报纸也已经登了。
如今外头传得最难听的，不只是她撺掇司机害盛欢，还有江家两个女儿、同在一个表演队，一个借调去拍电影，一个借着风头往上踩，闹得像内斗争宠一样难看。
丢的不只是江知音一个人的脸。
也是沪上时装表演队的脸。
更是他这个主任的脸。
江振华站在屋里，脸色铁青，胸口一阵阵发闷。
队里两个台柱子，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继女养大的门面，如今闹成这样，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事了。
一个处理不好，外头说的就不是江家家风有问题，而是整个表演队风气乱、管理差、内部勾心斗角。
到那时，影响的就是整个队里的名声、借调安排、演出机会，甚至连上头领导对他的看法都会变。
*
想到这里，江振华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终于咬牙开口：
“这段时间你就别出门了，先在家里待着。”
“早上已经有本地报社的人在门口蹲你了，再露面，只会越描越黑。”
江知音捏着衣角，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振华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江后妈。
“我去给欢欢打电话。”
“让她回来一趟。”
“这事闹到现在，外头最爱看的就是江家姐妹反目、同队相争。”
“越是这样，越得先把家里样子做出来。”
“到时候一家人坐下来，把态度摆足。要是能让人拍到几张和和气气的照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也能压下去一些。”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她要是肯松口，最好再替知音说两句话。”
“就说知音也是受了蒙骗，一时糊涂，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这样一来，不止知音能摘出来，队里那边也能跟着喘口气。”
他顿了顿，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要是她不肯——”
江振华看向江后妈，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硬意。
“那你就去告诉你女儿，该怎么做。“
说完，脸色铁青地上楼去了。
*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江后妈这才走过去，把跌坐在地上的江知音慢慢扶了起来。
“起来吧。”
“先去洗把脸，别自己先乱了。”
江知音眼圈通红，声音还在发抖。
“妈……爸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江后妈扶着她往浴室走，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像是没什么脾气。
“你爸爸的意思是，现在不看你哭得多可怜。”
“要看你舍不舍得下本钱。”
江知音一怔。
等她洗完脸出来，屋里只剩江后妈一个人。
江后妈递了块干毛巾给她，等她擦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小史也算个明白人，见你把责任推给他，他揽了。”
“可光有他担责任，还不够。”
江知音怔怔看着她。
“那我还要做什么？”
江后妈看着她，眼里浮出一点恨铁不成钢。
“你得让别人觉得——”
“你也是受了骗，也是无辜的，也是后悔的。”
江知音喉咙一紧，隐隐有些不安。
“妈，到底爸的意思是……”
江后妈替她理了理鬓边乱掉的头发，轻声道：
“做场病。”
“最好闹得大一点。”
“让外头都知道，你受了刺激，羞愧得厉害，连人都快撑不住了。”
“这样一来，别人骂你时，总也会先缓一缓。”
“到时候再把错都往小史身上一推，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江知音唇角翘了翘。
她忽然发现，江振华是真的狠。
到了这个时候，他先想的，还是怎么把她保下来，怎么把表演队的名声稳住。
至于盛欢那个亲生女儿——
反倒成了能拿来安抚风波、平事挡灾的那一个。
她忍不住问：
“妈……爸为什么总护着我？”
“盛欢不是他亲生的吗？”
江后妈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
“亲生又怎样？”
“她心从来不在这个家里，也从来没把老江当过爸。”
“你不一样，你乖，不像他们兄妹俩。”
她拍了拍江知音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都是偏的。”
“你爸，自然也想替你多打算。”
江知音垂下眼，掩住眸底那一点翻涌的阴鸷。
盛欢今天是赢了。
可那又怎样？
这笔账，还远远没完。
年后几家文工、表演队联合汇演在即。
这回沪上时装表演队一定会派人去。
以盛欢如今的风头，十有八九也会被点名参加。
到时候，人一多，旧人旧事也就都能翻出来了。
江知音重生回来时，就发现这一世和前世有些事不一样了。
比如——
盛欢没有像前世那样，被早早送出国。
她当时起了疑心，特意去打听过。
这才知道，盛欢没去国外，是因为十三岁那年就进了苏城舞蹈队当学员。
在那边待了两年后，十五岁被周老师看中，又压了一年资历，十六岁才正式调进沪上时装表演队。
可盛欢在舞蹈队待的那两年——
呵。
江知音唇角轻轻扯了下，眼底冷意翻涌。
是时候，把盛欢从前那些旧事，重新翻出来晒一晒了。
至于祁盛……
江知音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丝怨毒。
像他那种男人，眼下护着盛欢，不过是还没看清她真正的样子。
等他知道盛欢那些不堪的过去——
他未必还会像今天这样，站得这么稳。
*
深夜。
“什么？”
盛欢一下从祁盛怀里抬起脸，嗓音还带着刚哭过后的软哑，“救我的那个哥哥……是你？”
屋里昏昏暗暗的，只有窗户照进来的几缕月光。
可即便光线模糊，也遮不住她那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水润润的，眼尾还泛着红，像是被这句话惊得连魂都乱了。
祁盛垂眸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她刚被他欺负得狠了，乌发散乱地铺在枕间，脸颊粉得厉害，唇也湿红红的。
这样仰着脸看他时，娇得不像话。
他抬手，掌心扣住她后脑，懒懒把人按回自己怀里。
动作瞧着强势，落在她身上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纵容。
“嗯。”
男人嗓音低低的，带着事后的沙哑，“是我。”
盛欢趴在他胸口，好半晌都没动。
她是真没想到。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那个在她小时候把她从水里救出来的小哥哥，竟然就是祁盛。
更没想到，后来竟成了她的丈夫，成了这样与她耳鬓厮磨、把她压在怀里哄着亲着的人。
这缘分，未免也太深了些。
她鼻尖一酸，声音都轻了下来：“怎么会是你呀……“
祁盛听着她这句带着哭腔的“怎么会是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其实很少回想那些旧事。
可这一刻，她这样软绵绵地伏在他怀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忽然就觉得，那些年隔着时光压下去的片段，全都清清楚楚地翻了上来。
“时间太久了。”他指腹慢条斯理地揉着她的耳垂，语气淡淡的，像是不甚在意，“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算起来，也有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