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她念咒，他报丧。
驾驶舱里。
祁盛切换到备份频率。
耳机里只剩断续的电流声。
“滋——”
“外段三号机，呼叫指挥。”
杂音掠过。
依旧没有回应。
祁盛看了一眼外头。
雨水顺着舱盖往下淌。
密密一层。
迫降到现在。
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
最开始那一段。
主频断。
备份频率也被山体遮蔽。
电台里只有空白。
他一遍遍切换。
一遍遍报号。
没有任何回音。
暴雨压山。
雷雨带迟迟不退。
电瓶电量一点点往下掉。
仪表指示越来越低。
他压着不必要的用电。
只保留最基本的通讯尝试。
等。
再等。
他算过电量。
最多还能再撑两个小时。
*
天刚亮。
东屿场站办公楼外的旗杆还挂着夜里的潮气。
祁父已经站在门口。
军帽压得很低。
肩章在晨光里冷冷发亮。
董作训长抬眼看他。
目光从他那身陆军常服上扫过，眼里带着点讥讽。
“穿着陆军司令服往空军场站跑。”
“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来接管飞行指挥。”
祁父神色没动。
“我来问情况。”
语气硬。
没有寒暄。
董作训长把手里的烟掐灭。
“情况很简单。”
“有回应，但状态未知。”
“未见目视接触。“
他说得很平。
像在汇报。
祁父听完，肩膀才松了半寸。
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问。
转身就要走。
董作训长却忽然开口——
“多大年纪了。”
“什么场面没见过。”
“瞎操心。“
语气淡。
却有刺。
祁父脚步停下。
没有回头。
唇线抿紧。
沉了几秒。
才说——
“当年的命令，我没错。“
空气一下子沉下去。
七八年前的旧事，被这句话掀了一角。
董作训长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
那不是祁父的错。
那年边境战事骤起。
每一道命令，都是在地图上划出去的。
每一个名字，都是带着编号送出去的。
没有哪个指挥官，下令时希望人回不来。
可战争从来不讲希望。
他的小儿子。
当年是祁父麾下的副营长。
失踪。
至今没有消息。
军籍在册。
人却像蒸发了一样。
董作训长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祁父的错。
可人失了。
总要找个地方落恨。
董作训抿着薄唇转身就走。
祁父听到后头的脚步声，也阔步离开。
*
祁父从东屿场站出来，就给南屿家属院打了电话。
祁母接到消息。
转头告诉了盛欢。
“说是有回应。”
“人应该活着。”
“暴风雨耽误了搜救。”
盛欢点头。
“嗯。”
嘴上说着不担心。
心口却空着。
应该没事。
可“应该”两个字，太虚。
迫降的时候万一摔狠了呢？
万一撞到山石？
万一伤着腿，伤着头？
活着。
也未必就是完整。
她不敢往深处想。
却控制不住。
可她还是出门了。
今天要去片场。
上次试镜通过后，南屿电影制片厂和电视台合拍的一部贺岁故事片《海岛过年》定了她。
讲的是海岛小城几户人家准备过年的故事。
算是轻喜剧。
准备春节前上映。
她演的是女三。
吃过饭，换好衣服。
刚出门。
就看见对门的李桂花在晾衣服。
衣服甩得啪啪响。
人哼着小曲儿。
两个人对上眼。
各自白了一眼。
盛欢拎着包往楼梯走。
黑色针织长裙。
外搭一条米色毛绒披肩。
风一吹，披肩毛边轻轻浮起。
李桂花的目光跟着她一路往下。
越看越刺眼。
人家怎么那么多衣服。
今天这件。
昨天那件。
穿都穿不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
袖口还打着补丁。
她小小声阴阳怪气着。
“穿这么好。”
“也不知道能穿几天。”
“男人飞天上。”
“风大雨急的。”
“谁说得准呢。”
盛欢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李桂花今早晾衣服那股子欢快劲儿，多半是听见祁盛战机迫降的事了。
啧。
别人家的热闹，听得比广播还积极。
她心里慢悠悠想——
赵岳怎么还不去外训呢？
要是他也来个“惊险一刻”，那才叫公平。
盛欢可不是什么女菩萨。
谁等着看她笑话，她也没必要替人烧香。
无所谓的，等着吧。
她最擅长念咒。
*
与此同时。
沪上。
江知音正在梳妆台前挑耳环。
沪上电视台筹拍贺岁家庭剧——《小城年景》。
她是女一。
剧组还没开机。
宣传海报已经先贴出来了。
报栏上那张笑得温婉端庄的脸，是她。
江知音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
妆容精致。
发卷柔顺。
旗袍掐得恰到好处。
她当然知道——
第一次拍戏就坐到女一的位置，不是因为演技。
她连镜头都没怎么对过。
真正起作用的，是江振华。
那场寿宴之后。
他在盛欢和江远山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对男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他终于明白——
这个家里，能替他长脸的，只剩她这个“听话懂事”的继女。
所以，当她轻声说——
“爸，我也想试试拍戏。”
江振华几乎没犹豫。
厂里的关系，电视台的老熟人，同学旧交。
一圈电话，一桌酒局。
她被稳稳推到了女一。
江知音抿了抿口红。
江知音抿了抿唇。
呵。
南屿那种小地方的剧算什么。
她要的是沪上。
大都市。
真正的舞台。
等她红了——
盛欢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客厅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女声——
“盛欢，让我来收一百块房租。”
“要么交钱，要么搬家！“
江振华脸色铁青。
盛欢不是最恨盛大姑？
怎么会让这个女人来？
江振华不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盛欢已经和盛大姑“和好“了。
盛大姑一向蛮横。
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替盛欢出气。
而是盛欢答应——
房租讨到分她一半。
还能顺道气气江后妈。
何乐而不为？
当年江后妈是小三上位。
她早看不顺眼。
盛大姑眼角那道细长的小三角，落在江后妈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冷笑一声。
“你们俩加起来都过百了，还生啊？”
江后妈脸都绿了。
“盛碎花，你闭嘴！”
江振华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摊上这么一堆亲戚。
“我不废话。”
盛大姑手一叉腰，“十张大团结拿出来。
否则我出去嚷嚷——这房子已经不是你的了。”
她说得出来，也做得出来。
这片街坊都讲脸面。
江振华最在意的，就是体面。
他咬着牙，从抽屉里掏出钱。
一张一张。
拍到桌上。
盛大姑利落数完。
转身就走。
出了门，抽出五张塞给盛父。
“那死丫头，别让我见着，我骂死她。”
“没养她，好歹生了她。养几年，倒成白眼狼，还检举我？”
嘴上骂。
手却攥得死紧，脚利落地爬上三轮车车斗。
盛父不接话。
只闷头踩上三轮车。
铁皮车斗哐当一声。
两道身影渐渐远去。
*
楼上。
江知音站在窗边。
视线追着那辆三轮车，直到拐弯消失。
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一百块。
这房子，本该就是她的。
轮得到她盛欢来收房租？
她早该病死了。
江知音眉心微蹙。
不对。
有件事，她差点忘了。
前世——
那个报丧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男人打来的。
他自称是盛欢的丈夫。
还报出了一个单位名称。
江振华当场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