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问佛，她是妖怪。
祁年已经带着祁宴跪在蒲团上。
祁年一向给人的印象是理性、克制的。
做研究的人，思想本该更偏理智，可此刻跪在佛前，他神色专注而虔诚，没有半分敷衍，像是真心相信这世上有“因果”二字。
盛欢见过祁年的次数并不多。
这个人似乎永远情绪稳定，处事从容，山雨不惊。
她从未见他失控、动怒，更没见过他情绪崩塌的样子。
可真的有人，能一直这么温和吗？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好奇——
若有一日，这层清风和煦的表象被撕开，他会是什么模样。
轮到她和祁盛时，盛欢在蒲团前跪下，仰起小脸，怔怔望着那尊佛像。
佛像高大，眉目慈悲。
即便她并不笃信神佛，心里也仍旧生出一丝不自觉的敬畏。
她闭了闭眼，认真想了想。
最终，没有为自己许愿。
只在心里，替祁盛求了一句——
愿他此生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香火轻颤，烟雾缓缓上升。
那一刻，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拜完佛，祁母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拉着两个还未成家的儿子，往后殿去。
说是“问一问缘分”。
盛欢好奇也跟着去看。
*
后殿清静。
香案旁坐着一位年长的僧人，须眉皆白，眉目却极静。
祁母合掌行礼，说明来意。
方丈听完，并未取签筒。
只抬眼，看了祁年一眼。
那一眼，停得略久。
“有些缘，不在签里。”
他语气平和，“伸手，便知。”
祁年微微一怔，依言将手递了过去。
方丈并未久看，只是轻轻搭了一下指尖，随即收回，眉心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瞬。
殿内一时无声。
过了片刻，方丈才缓缓开口——
“执念太深，情缘未了。”
“此缘，本该圆满，却生生断在半途。”
祁母脸色一变，急声问：
“方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姻缘不好吗？可有破解之法？”
方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无缘。”
“是缘在，却不全。“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斟字。
“一个记得太清楚。”
“一个……却还没回来。“
祁母听得心里发紧：“那、那要怎么办？”
方丈摇了摇头。
“要么，他自己放下。”
“要么，她归位。”
这话一落，殿内气息仿佛都轻轻一滞。
不知是不是盛欢的错觉。
她忽然觉得，方丈的目光，似乎从祁年身上，移到了她这边。
那目光很轻，很快。
盛欢下意识抬眼想要确认。
可再看时，方丈已经重新看向祁母，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和——
“缘之一字，强求不得。”
“该回来的人，自会回来。“
*
问完祁年的，祁母的神色明显低落了几分，正准备再开口问祁铮。
祁铮却明显不信这些，方才那几句话听得他眉头直跳，心里正别扭着。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侧过头，看向盛欢，笑得吊儿郎当。
“嫂子，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盛欢本来就打算等他们走了，自己再凑上前，单独问这位老方丈几句，看看究竟是玄学还是套路。
既然祁铮把位置让给她，她也不客气，正要往前一步——
方丈却已经合上双目。
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开口一般。
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再探——
“有些人，有来处，却无前尘。”
“有归途，却未到时。”
“命数未合，强看，反而是祸。”
话落，殿内安静了一瞬。
盛欢：“…………”
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不打算让她问了？
盛欢心里“啧”了一声。
怎么着，是她不配，还是嫌她问题俗？
她又不是来算姻缘的，问问发财怎么了？
难不成还看不起外地人？
越想越觉得憋闷。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出了屋子，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
祁盛和祁宴在殿外晒太阳，就见她脸色不太对。
还没等他开口问。
盛欢已经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开始倒苦水——
“阿拉讲，个方丈到底啥意思啦？”
“阿拉一句话还没问清爽呢，就直接把我打发脱了。”
她越说越来气，语调都带了点冲。
“合着我看着就不像有命个人是吧？”
“还‘强看是祸’——侬听听，讲得噶晦气个。”
祁盛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急着接话，只任她拉着。
盛欢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跟你讲啊，这种高深莫测的，多半……都是唬人的。”
祁盛看着她，唇角微弯，难得顺着她的意思，语气温和。
“嗯。”
“迷信不可信。”
盛欢原本还闷着的一口气，下了山，瞬间散了。
*
因为，祁盛带她去看房子了。
当然，不止他们两个，祁家人都去了。
房子在湖里那一片，是这两年刚批下来的新开发区。
外销房，联排的小洋楼，一共四栋，排得整整齐齐。
比不上沪上江家那种带年头的老洋楼气派，
可胜在新，胜在位置。
前头临着海风，远处能看到水面泛光；
后头靠着山坡，绿意压下来，安静又敞亮。
“欢欢，你看看，喜欢哪一栋。”
祁母把四把钥匙放在掌心里。
盛欢几乎没犹豫，伸手就拿了第一把。
“这套。”
她向来喜欢第一。
进了屋子转了一圈。
两层的小洋楼，精装修，家具一应俱全，
窗子一开，风能从前头穿到后头。
盛欢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
“我以后不想回家，能不能自己住这里？”
祁盛靠在门口，闻言挑了下眉。
“可以。”
“带上我和儿子。”
盛欢撇了撇嘴，毫不掩饰真实想法。
“我其实挺想一个人住的。”
“侬和儿子，住家属院就好啦。”
祁盛：“……”
祁宴：“……”
父子俩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倒是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线。
异口同声——
“不要。“
盛欢绣眉微拧,“.......”
干啥子，一个两个的，怪讨人嫌的。
就不能让她有点私人空间？
盛欢也只敢在心里逼逼，生怕把话说出来，钥匙被祁盛收回去。
*
国庆刚好赶上周六，等于没怎么放假。
周一照样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祁盛把盛欢和祁宴送回了家属院。
他还有两天年假，打算晚点回屿岛，和祁年喝一杯。
客厅里，祁盛陪着儿子玩火车。
盛欢啃着苹果，挨着他身边坐着。
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
“我看侬哥哥好像蛮信佛个。”
“你也信这些吗？”
祁盛挑了下眉，语气淡淡。
“多一份心理安慰，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信，还是不信？
刚才还说迷信不可信。
盛欢想了想，又开口：
“我以前也不信的。”
“祁盛，阿拉跟侬讲个秘密，好伐？”
祁盛看着她那张天真又不自知招人的脸，心情跟着软了下来。
“你说。”
盛欢继续啃着苹果，沉默了几秒，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其实嘛……”
“阿拉是妖怪变个。“
——所以，她是信鬼神之说的。
祁盛：“……”我也是妖怪。
客厅的窗户敞着，一缕斜斜的日光落进来，刚好照在她侧脸上。
雪白的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脖颈线条细而柔。
安静得不像话。
祁盛的眸色不动声色地沉了几分。
表面仍旧从容，只是视线在她身上停得久了点。
盛欢眨了眨眼，还在等他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祁盛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跟厉鬼的眼神似的。
难不成他真信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鬼！！！”盛欢有些跳脚，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改口道：
“你真傻……讲笑个啦。”
“迷信不可信。”
祁盛唇角微弯，顺着她的话。
“嗯。”
顿了顿，又问：
“刚才许了什么愿？”
盛欢立刻警惕起来。
她不想说。
——怕一说出来，他尾巴就要翘到天上。
她反问：
“你先说。”
祁盛看着她，眸色沉沉，平静道：
“生生世世。”
“和你不离不弃。”
盛欢嘴里的苹果，忽然就不甜了。
那句话像是被人往心口灌了十倍糖浆，满得发胀。
偏偏儿子就在一旁，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咬了咬唇。
一不留神，把自己的愿望也说了出来。
“……愿你平安顺遂。”
“长命百岁。”
祁盛抿了抿唇，神情明显不太满意。
盛欢正要皱眉，就听见祁宴认真地插了一句：
“我许的是——爷爷奶奶、小叔叔、大伯，还有爸爸妈妈，永远都在我身边。”
祁盛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盛欢，语气带着点不讲理的认真。
“学学儿子。”
“你们要是不在了，我长命百岁有何用。“
======题外话======
关于有读者提到的“上辈子大哥抢了弟弟姻缘”这个说法，我想简单说明一下。
其实从上辈子的条件来看，很难成立“被抢”这一说。
首先，江欢本身就并不打算回国。
不论她当时知不知道救她的人是祁盛，她的人生选择与生活重心，都在日本。
而大哥的工作线，决定了他会长期、一年多次往返日本。
所以哪怕当年大哥明确告诉江欢，救她的人是祁盛，他们之间依旧会产生交集——
这是由生活轨道和现实条件决定的，而不是感情上的“横插一脚”。
反过来再看祁盛。
祁盛研究的是航空材料。
在八十年代，这一领域属于高度敏感的军工科研方向，他的研修与交流，基本只在国内体系或苏联、东欧展开，几乎不可能长期去日本，更不可能形成稳定的生活交集。
也就是说，在上辈子里——
祁盛和江欢，本就不在同一条人生线上。
所以那并不是“被抢走的姻缘”，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重合的可能。
而这一世，情况完全不同。
祁盛对盛欢一见钟情，明知奶奶有意牵线她和大哥，还是选择往前一步。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祁盛并不知道，大哥费尽一生所求的，其实就是盛欢。
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会不会放弃？
可能会。
也可能不会。
因为这一世，他已经动心了。
再说盛欢本身。
今生胎穿的盛欢，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完整个体”。
她身上，缺了半魂。
而那半魂，正是江欢。
江欢是原著里土生土长的人。
她前世经历的，比盛欢要残酷得多，也更疲惫。
正因为承受过太多失望和伤害，那半魂才迟迟不肯归位。
不是消失，而是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
前世，她选择远走他乡，离开那些让她痛苦的人和事；
她也不像盛欢这样，会一次次选择留下、选择对抗。
比如，她不会去救那个被疯狗欺负的小西——
不是因为冷血，
而是因为生活早就教会了她：
先学会自保，才能活下去。
这些选择，在后来的人生里，也成了她无法释怀的内疚。
再加上病痛、亲人的疏离、一次次被放弃的经历，
让她彻底失去了“重来一次”的勇气。
一个人，本就不可能只有强项，没有阴影。
因此，这一世的盛欢，会害怕，会极度没有安全感，
会反复去确认——
自己会不会被抛下。
这些，并不是她不够坚定，
而是因为——
那半魂，尚未真正归位。
它仍在确认：
这个世界，是否还会伤人；
这一次的选择，是否真的不会再以失去为代价。
只有当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盛欢，
与八十年代的江欢，真正完成融合，
她才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这，也是她这一生必须走完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