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首尾呼应

第292章 首尾呼应

洛斯苏埃诺斯的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城市学院附近的公寓楼群里,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个亮着灯——赶早课的学生、上早班的便利店员工、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的人。戴安娜·米勒的房间在公寓楼三层东南角,窗户朝东,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淡灰色的线。

戴安娜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她的心跳很快,胸口起伏着,薄薄的吊带睡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下方。脸颊是烫的,耳根也是烫的,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面涌动的热。她坐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眼神有点散,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拽回来,还没完全清醒。

又做梦了。

她低下头,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种梦做到一半被强行打断的烦躁感,加上身体本身诚实的反应,让她既尴尬又恼火。两年了。已经两年了。为什么还是隔三差五地梦到那个晚上?

戴安娜的表情很无奈,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来到衣柜前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件干净的T恤、一条牛仔裤、内衣、一条毛巾。她推开卧室门,赤脚穿过短短的走廊往浴室走,在这条路上,她不得不经过她舍友的门前。

她瞥了一眼,杰西卡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大概还在睡。她是个浅眠的人,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如果她吵醒了杰西卡,那她醒了之后会赖在床上刷手机刷到迟到,然后怪戴安娜又吵醒她。

虽然杰西卡撒娇怪人的时候也很可爱,但是戴安娜不想今天早上就经历这个流程。她们合租的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墙很薄,浴室的水声稍微大一点就能把整间公寓吵醒。

浴室的门锁有点松,她推开门,把衣服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塑料凳上,然后再关上门锁舌轻轻咔嗒一声。戴安娜随即脱了衣服,走进浴室里拧开淋浴开关,在一旁伸手,等水温热了才站进去。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蒸汽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镜子很快就蒙了一层白雾。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清醒一些,但热水没有让她清醒。恰恰相反,温暖的水流冲在肩膀上,反而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意识又开始往那个方向飘。

两年前。

两年前。她刚和杰西卡一起考进洛斯苏埃诺斯城市学院,两个人从河滨市搬过来,在这栋公寓楼里租了这间两室一厅。

那会儿她们刚安顿下来没几天,箱子还没拆完,家具是从宜家买的便宜货,床垫直接铺在地板上。杰西卡说这么好的日子不出去找找乐子太亏了,提议好好打扮一次,去酒吧玩玩。

如果是以前,戴安娜会拒绝的。但是这一次,戴安娜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她记得自己当时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杰西卡穿了一件红色的,两个人对着浴室那面小镜子化了快一个小时的妆,互相帮对方画眼线,笑得像两个傻子。

然后她们去了酒吧。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戴安娜把沐浴露倒在手心,搓出泡沫往手臂上抹,记忆也随之晕开。

那个男人站在吧台旁边,一个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很特别,他的长相在酒吧那种光线里格外扎眼——不是那种美国人的感觉,尽管他的棱角与下颌线同样分明锐利。他是另一种,他的轮廓线条更柔和,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戴安娜后来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过那个画面:酒吧里灯光昏暗,五颜六色的射灯转来转去,但他的位置刚好在灯光的死角,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阴影罩着。然后他靠在吧台边上,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他站在那儿像是跟整个酒吧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翩翩公子。

戴安娜后来想到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因为这个词是她从那些被翻译成英文的中国小说里看来的,她大学选修了一门东亚文化课,教授推荐了几本当代小说,她读了几本,觉得里面的男主角都是这种调调。她当时站在酒吧里看着那个东方男人,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翻译腔很重的词。

搭讪的人很快就来了——先是两个穿Polo衫的白人男生,端着两杯啤酒,一左一右把她和杰西卡夹在中间,说“两位美女喝点什么,我们请”。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杰西卡应对得游刃有余,笑着跟他们聊天,把酒喝了,但谁也没答应。戴安娜喝了几杯,脑子有点热,目光越过那些搭讪者的肩膀又落到了吧台旁边那个东方男人身上。他还在那儿,还是一个人,还是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

“看上他了?”杰西卡忽然说。“看了这么久。”

戴安娜说:“我没有一直在看。”

杰西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推了她一把。“去啊。你盯了他好久了,亲爱的,别以为我没看见。”

戴安娜犹豫了一下。她平时不会做这种事。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什么,她起身端着一杯刚被请的龙舌兰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她走到他旁边,靠在吧台上,转过头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侧脸线条在吧台的灯光里显得很干净。

她过去的时候,他先扭头看她,也是他先开口的,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一点,他的声音和他的视线都在近距离。说实话他的眼睛比她刚才判断的还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尽管他的表情有点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他说。

“你好。”戴安娜说。“我叫戴安娜。”

“艾利克斯·温。”他说。“你喝了不少,要不要换杯水”。

戴安娜说“不要,我清醒得很”。

他笑了一下,她又问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跟人说话。他说他在想事情。戴安娜问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说“现在想不起来了”。

后面的事情戴安娜就真的不太记得了。

好吧,其实是,后面的事情,戴安娜就不太敢往下想了。

她关掉热水,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手上,开始往身上抹。泡沫覆盖了皮肤,滑腻的触感让她暂时把那些画面压下去了。但只压了几秒钟。热水重新打开的时候,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那个晚上是一个疯狂的一夜情。上帝保佑,她真的记不清到底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了。也许是酒精,也许是那种奇怪的氛围,也许是他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让她产生了一种“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的好奇。等她在酒店的床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只记得他扶着她走出酒吧,记得夜风很凉,记得门口酒吧昏黄色的灯,记得他问她她的同伴在哪儿,然后看着她的眼睛,她,她———然后她拽了一下他的衬衫领子。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不是那种人。她从来没有一夜情过,连杰西卡都说她保守得像个修女。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总之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旁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个人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子,她的裙子搭在床脚的椅子上,他的衬衫被扔在地板上。

然后那个男人提前醒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搭在了她的……..。

戴安娜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抬手打了他一个巴掌。清脆的一声响。那个男人睁看着她,表情从一种莫名的情绪转变成惊讶,然后再变成困惑再又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戴安娜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大声命令男人离开这里,然后她就听见男人慌乱的抓起自己的衣服冲了出去。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那栋公寓的哪一层——那天晚上她喝太多了,只记得公寓楼的外观,一栋普通的砖墙小楼,门口有一个坏了一半的霓虹灯招牌。她也没记住那条街的名字。

淋浴头的水冲在肩膀上,戴安娜闭着眼,让热水从额头流下去。那之后的事情,她一直在努力避免去回忆。原因很简单——太尴尬了,也太冒险了。一个女孩子,大学刚入学,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一夜情,然后扇了人家一巴掌,人家然后走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她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所以她决定把这个事情当做露水情缘,忘了算了。只要不跟任何人说,再让杰西卡保密,就没有关系。

戴安娜想着,关掉热水,开始往身上涂沐浴露。她本就打算把这件事当成一次露水情缘,忘了就忘了。她让杰西卡发誓不跟任何人说,杰西卡答应了,还安慰她说“反正你也不亏,他长得那么帅”。戴安娜说“闭嘴”。她当时真的打算忘了,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温嘉火了。

戴安娜第一次在新闻上看到温嘉的脸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掉进马桶里。

那条新闻是关于沃尔玛枪击案的,,配图是一张从监控录像截出来的模糊画面,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端着枪站在超市通道里,对面是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枪手。戴安娜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三分钟。她认出了那张脸。那张脸她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早晨都近距离看过,在她打了他一个巴掌之后,他用那种困惑和说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从那以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每一个让温嘉出现在新闻上的案件她都看了——213园区联合执法,布里萨湾豪华公寓狙击对峙,弗里蒙特演讲日的安保行动,阿莫斯·沃尔案,除去这些,还有无数个小事情,小案件。她把温嘉在出镜在各个路人随手录制的,发在短视频的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LSPD官方发布的宣传片,温嘉在视频里戴着全套的装备,但她认得那双眼睛,那双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温嘉的每一次公开亮相,每一篇关于他的报道,她都看了。温嘉的名字每一次出现在新闻里,戴安娜都会点开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也许是因为好奇——那个晚上和她在一起的人,居然是个这么厉害的警察。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得不承认,温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特殊的。如果他这辈子默默无闻,只是个普通警察,每天在街上开罚单、处理家庭纠纷,也许她真的就能把那个晚上忘了。但他偏偏火了。他展现出了他的能力,他的冷静,他的那种在危险面前不慌不忙的笃定。这些东西吸引着她去了解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然后那个夜晚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梦里。

杰西卡发现了她在看这些东西,追问之下戴安娜承认了——那个“星巴克枪神”就是两年前那个人。杰西卡当时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再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坏笑。

“你还在想他。”杰西卡说。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看到他的新闻眼睛都亮一下。”

“那是屏幕反光。”

“事情都过去了两年了,杰西卡。我放下了。”

杰西卡不信。从那以后杰西卡时不时就试探她的想法,说“你要不要去找他”,说“他就在洛斯苏埃诺斯,又没搬走”,说“你们那件事还没解决呢”。戴安娜每次都说“别瞎说”,但最近几个月她的反驳越来越没底气了。

花洒冲掉身上的泡沫,戴安娜关掉水,拿毛巾擦干身体。她站在镜子前面,用手抹掉镜面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人很年轻,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浅色瞳孔在浴室的白光里显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微笑。

杰西卡说得对。也许真的应该去见温嘉一面。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事情没解决。

然后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戴安娜又叹了口气。事情都过去两年了,这个时候再去见他,未免也太奇怪了。怎么说?“嗨,两年前我们睡了一觉然后我打了你一巴掌跑了,现在我想跟你聊聊”?

上帝,太荒谬了。而且她的学生证,那张旧的学生证应该就是落在他那里了。他如果也有过一样的想法,为什么不联系她呢?他当时肯定看到了她的学生证,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学校,他随便查一下就能找到她。但他没有找过她。

没看上她?

怎么可能。

戴安娜忽然有点女孩脾气了。她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身材——怎么可能。戴安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热水冲掉了泡沫,皮肤被蒸得微微泛红,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浅色的瞳孔在浴室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她打量着自己的身材,也看不出哪里不好。然后她的脸上又带上了一些红晕。

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比例匀称,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腿也不短,金发浅瞳,走在校园里经常有人回头看她。

尽管是她自己,尽管女孩子总是对自己苛刻,但是她看不出哪里不好。她又不是那种倒贴的类型,那天晚上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虽然最后她打了他一巴掌跑了,但那是因为她慌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如果想找她,完全可以找。但他没有。

戴安娜脸上又带上了一点红晕。就在她还要继续想下去的时候,浴室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杰西卡穿着一件松垮的睡裙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脸慵懒的抱怨。

“戴安娜你今天干什么起这么早啊……还洗澡……我睡得好好的被水声吵醒了……”

戴安娜赶紧拿毛巾把头发裹起来,侧身让出洗手台的位置。“我被梦惊醒了,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就起来洗个澡。我以为你没醒呢,吹头发的时候注意了——对不起啊,我过会儿给你做早餐当补偿。煎蛋卷?加培根?”

杰西卡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培根要脆的。别煎太油。”她转身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戴安娜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她标志性的、一半是关心一半是八卦的光。“又做那个梦了?”

戴安娜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用手指梳着湿头发,没看杰西卡。“嗯。”

“那个帅哥警察?”

“杰西卡。”

“好啦好啦,不问。”杰西卡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丢下一句“你换衣服吧,我躺一会儿就起来,咱们一起去上早课”。

戴安娜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用吹风机吹到半干,扎了个马尾。她站在卧室的窗户前面,手里攥着手机,无意识地打开了温嘉的新闻页面,又关掉了。然后她又打开了,又关掉了。

她走到客厅里开始做早餐。煎蛋卷的香味在厨房里散开的时候,杰西卡从房间里晃出来了,换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戴安娜把煎蛋卷翻面,培根在旁边的平底锅里滋啦作响。

“戴安娜。”

“嗯?”

“你上次说要去见那个警察,是认真的吗?”

戴安娜把煎蛋卷装盘,放在杰西卡面前,又把培根夹到她碟子里。“我不知道。也许吧。但我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都两年了。他大概早就忘了。而且他没联系过我。”

杰西卡用叉子切了一块煎蛋卷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知道他没联系过你?也许他找过,但你没注意。你想想,他一个警察,查个学生证上的名字和学校,能找不到你?他没找,也许是因为他尊重你。你当时打了他一巴掌跑了,他可能以为你不想再见到他。”

戴安娜端着咖啡杯坐在杰西卡对面,没有说话。

“而且,”杰西卡用培根指了指戴安娜,“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他想不想见你。你至少可以把学生证要回来。”

“我不在乎那张学生证。”

“那你在乎什么?”

戴安娜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洛斯苏埃诺斯的早晨阳光照在对面公寓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然后她看见一架飞机从远处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白色的机身在朝阳里闪了一下,拖着一条浅浅的尾迹往东飞去。

“我在乎什么,”戴安娜重复了一遍杰西卡的问题,像是在问自己。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我也不知道。”

戴安娜看着那架飞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也许真的像杰西卡说的那样,去见温嘉一面也可以。毕竟他和她也还有事情没解决。那个巴掌,那张学生证,那个早上的尴尬——总得有个说法吧。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哪怕只是把学生证拿回来也好。

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下子。戴安娜叹了口气,又想,可是事情都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个时候再去见他,未免也太奇怪了。他可能早就忘了。他现在是阿莫斯·沃尔案的英雄,是全城都在讨论的人,身边不知道围着多少人。她一个两年前扇了他一巴掌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算怎么回事呢?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云层后面,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就是温嘉离开洛斯苏埃诺斯前往华盛顿的航班。

而她不知道那架飞机上坐着谁,也不知道谁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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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阵以待:LSPD来了个新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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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首尾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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