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需要你
几天后,洛斯苏埃诺斯。
亚诺纪念医院的电梯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温嘉靠在电梯厢壁上,左手提着保温桶,右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一双旧运动鞋,看起来像个去医院看朋友的大学生,走在路上,根本没人会把他和“星巴克枪神”或者“阿莫斯案的核心人物”联系起来。
医院的电梯总是在每一层都停。
三楼上来一个推着输液架的老太太,四楼上来两个穿刷手服的护士,五楼上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父亲,婴儿在哭,父亲在哄,声音又轻又急。温嘉往旁边让了让,给那个父亲腾出位置。他观察着这些人——老太太在嘟囔着“这破电梯比我走得还慢”,护士在讨论昨晚急诊收的那个车祸病人,年轻父亲在用奶嘴塞婴儿的嘴。
医院里的众生百态,每个人都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没人多看他一眼。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反而让他舒服。
他马上要去华盛顿了。
洛斯苏埃诺斯的事情已经安排得差不多——D排的轮值表交给判官排好了,巡警队的日常调度交给了斯旺森和约翰逊代管,科瓦奇的宪兵连撤回了文图拉县驻地,卡洛斯回了DEA分局继续处理阿莫斯案延伸出来的跨国资金链调查。至于剩下的事,罗德里格斯警探和迈克尔局长会盯着。
至于USCE,他走之前签了最后一份授权文件,把USCE洛斯苏埃诺斯分部的日常运营权暂时交给安格劳——理查德告诉他,安格劳斯在巴尔的摩做了心脏手术,手术很成功,同时也恢复得不错,已经通过电话和温嘉确认了大概的回归时间。
他要去华盛顿待多久,现在还不知道。几个星期,也许更长。但他知道自己会回来的。
洛斯苏埃诺斯是他的城市,这里有马丁、有玛雅、有丹尼、有D排、有老兵、有汉森女士、有赫尔南德斯太太,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不可能不回来。
电梯在七楼停了。温嘉走下电梯,沿着走廊往东侧走。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护士带路。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穿LSPD制服的警官,其中一个在玩手机,另一个在看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看到温嘉走过来,玩手机的那个立刻站起来敬礼,另一个也赶紧收了手机站直。
“长官。”玩手机的那个警官说,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警校刚毕业没两年。
温嘉不太习惯被人叫“长官”,但他也没纠正。他掏出证件递过去,年轻警官接过来看了一眼,脸有点红,说“不用查了长官,我们都认识您”,把证件递了回来。温嘉还是把证件翻开给他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下头,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阳光很好。窗户开了一条缝,百叶窗半拉着,光斜着打在床单上。马丁内斯半靠在床头,穿着医院发的浅蓝色病号服,大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索菲亚的脸。
他正在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跟索菲亚说话,但温嘉听得出来那种不耐烦是装的——马丁跟索菲亚说话从来都是装的,他其实一点都不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喝汤,我喝汤还不行吗?你让艾利克斯来盯着我,我还能不喝吗?他年轻,我打不过他,行了吧?”
马丁听到门响,扭头看过来,看到温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弯,那种笑没来得及藏好,被他赶紧收住了,换回一副“你怎么来了”的不耐烦。
“哦,来了。”马丁对着手机说,“刚说到你呢,人就到了。你跟他说,让他别唠叨我。”
温嘉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冲手机屏幕里的索菲亚挥了挥手。“索菲亚,我到了。汤也到了。我看着他把汤喝完,一口都不剩。你放心。”
索菲亚在屏幕那头笑了。她今天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温嘉能看出她眼底那层疲惫——马丁住院这些天,她每天下班后从家赶到医院,陪到晚上再赶回去给托尼做饭,来回折腾,铁人也撑不住。
“温嘉,你盯着他。理查德说恢复得好,但他就是不爱好好休息。我炖了一上午的汤,骨头都炖酥了,他不喝完你别让他下床。”索菲亚说。
“我什么时候不爱好好休息了?”马丁抗议,“我这不是一直在床上躺着吗?”
“你在床上躺着玩手机也叫休息?”索菲亚说,“医生说了,眼睛也要休息。你盯着手机看了三个小时了,我都看到你刷什么了——你看那个什么棒球比赛集锦,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意思吗?”
“那是精彩的防守集锦,你不懂。”
“行了行了,温嘉来了,你们聊吧。温嘉,汤要趁热喝。”索菲亚在屏幕那头挥了挥手,“马丁,你老实点,别给温嘉添麻烦。”
“我能给他添什么麻烦,我腿又动不了。”马丁嘟囔着,挂了视频。
温嘉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骨头汤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索菲亚炖的是牛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得很浓,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温嘉从袋子里摸出碗和勺子,把汤倒出来,递给马丁。
马丁接过来,嘟囔了一句“我自己能喝”,但还是老老实实端着碗,慢慢喝起来。第一口下去,他舒服地“嗯”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温嘉,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索菲亚说你教她炖的汤?”马丁问。
“也不算教。她就是问了问中国那边给病人炖汤一般放什么料,我列了个单子给她,她自己发挥的。”温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后拨了拨。“炖得不错,比你上次炖的那个鸡汤好。”
“我什么时候炖过鸡汤?我从来不炖汤。索菲亚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点外卖。”
“你上次说你给托尼炖了鸡汤。”
“那是外卖的,我倒在锅里热了一下,假装是我炖的。”
温嘉笑了一声。
马丁喝了几口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他的表情从嬉笑慢慢沉下来,多了点认真的东西,但还没完全沉下去——马丁从来不会一下子沉下脸来,他总是会留点过渡。
“玛雅跟我说了,”马丁说,“你要去华盛顿了?”
温嘉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后天。洛斯苏埃诺斯这边的事情安排完就走。”
马丁也点了点头。“去多久?”
“还不确定。几个星期吧,也许更长。”
“几个星期。”马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那洛斯苏埃诺斯这边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D排的轮值表判官排了,巡警队的调度斯旺森和约翰逊代管,科瓦奇的宪兵连撤回去了,卡洛斯盯着阿莫斯案延伸出来的资金链调查。罗德里格斯警探和迈克尔局长会盯着剩下的。”温嘉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安格劳斯在巴尔的摩恢复得不错,已经确认了回归时间,USCE那边暂时由他远程盯着。”
马丁听着,没说话,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点了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像是要去拍温嘉的肩膀,但温嘉坐在椅子上,离床边还有一臂的距离,马丁的手伸到一半够不着,只好放弃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然后他忽然说:“操。”
温嘉看着他。
“真没想到你有个当州检察长的妈。”马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抱怨。“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你早说啊。你要是早跟我说,我早就不在一线干了,我早让检察长女士帮帮忙,给我转个文职好养老了。操。你就不能早点出现?害我在街上跑了十几年。”
温嘉笑了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马丁抬手挡住了他。
“别解释。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想靠家里。你想自己干。我懂。”
马丁又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窗户能看到医院后面的花园和停车场,再远一点是洛斯苏埃诺斯的东区,低矮的平房和棕榈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边。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
“我说啊,艾利克斯。你知道吗。”
温嘉看着他。
“我其实有点想退休了。”
温嘉愣住了。
马丁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
“我快到退休年龄了。真的快到了。在你来警局之前,迈克尔就跟我说过几次,问我什么时候退休。那时候洛斯苏埃诺斯的情况也不好——不是现在这种不好,是那种不好,你懂吧?每个月都有人进来又走,受伤了不得不走的更多,警力永远不够。我那时候想着,我还不老,警局还需要我,就再撑撑吧。”
他顿了一下。“然后你就来了。”
马丁转过头,看着温嘉。
“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新人。见过的最优秀的警官。这两年过得真快,跟做梦一样。有时候我晚上躺在病床上回想,从你第一天来局里报到,在更衣室里换制服,到沃尔玛枪击案你进去,到213园区你跟着D排冲进去救人,到布里萨湾十二层你一个人上去把那个老兵的枪下了——这些事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说实话,我运气好。如果当初我选了退休,就遇不到你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
“也得感谢你。在我从警生涯最后这几年里,让我遇见你。”
温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有点慌。他张嘴想说“你别这么说”,但马丁又抬手挡了他一下。
他顿了顿,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他的手指在眼角停了一秒,然后放下来了。
“让我说完,我的孩子。”
马丁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刻意。“退休的事,我想了好几个月了。其实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老了。身体跟不上了。这是岁月不饶人,这没错,但也是我自己作的。我想承认一件事——我真的老了。”
“以前我能追着嫌犯跑三个街区不带喘的,现在跑两个街区膝盖就疼。以前我晚上值完夜班,白天还能带玛雅去公园玩,现在值完夜班我回家倒头就睡,托尼跟我说话我都听不见。说起来都是我四十岁左右玛雅刚出生那阵,没坚持锻炼,没保持体魄。要是那时候坚持了,也许现在体能还好一点,也许在沃尔玛枪击案那天,我就能跟你一起冲进去了,而不是站在通道外面,心里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想着自己这条命,害怕得不敢往前。”
温嘉低下了头。
马丁看着他的头顶,声音温和了一点。
“我拖你后腿了。很多次。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个,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帮不了你更多了。你成长得太快了,快得我跟不上。这是好事。你身后有背景支持,这也是好事。你一切都好好的,这更是好事。”
他又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放下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
“所以呢,等我出院了,我就申请退役。”
温嘉抬起头。
“巡警队警长的位置,我会推荐迈克尔,由你来接。”马丁说。“以后巡警队的大家,就交给你了。”
温嘉坐在椅子上,看着马丁。马丁靠在床头,病号服有点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劝了”的表情。温嘉忽然觉得这间病房有点小,小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手指交握着,指节发白。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走廊外面远远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和某个病房里电视机的低响。
“马丁。”温嘉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还没有准备好。”
马丁看着他。“你准备得很好。比你以为的好得多。”
“我后天去华盛顿,几个星期也许更长,我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巡警队——”
“巡警队有我。”马丁说。“你走之前,我还是巡警队警长。你回来之前,我也会在。我只是退役,不是死了。”
“…….马丁。”
“嗯嗯?”
“那……..你不用退役。你可以转文职。局里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马丁看着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需要我。但你不需要我拖你后腿。”
“你没拖我后腿,真的。”
“艾利克斯。”
马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但是这是真的。自己不行了。不是身体不行——虽然身体确实也不行了——是心气不行了。我当了十九年巡警,以前从来不怕。那天我害怕了。一个害怕的巡警站在一线,就是对自己和队友的不负责任。你知道的。”
“还有啊,臭小子。”
马丁又忽然骂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没正经的腔调。
“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退休又不是你造成的。我退休是因为我老了,腿又被打了一枪。你赶紧去华盛顿把你的事办了,回来接我的班。巡警队那帮小子,斯旺森、约翰逊、安德烈,还有新来那几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我走了之后你要是管不住他们,我拿拐杖敲你。”
温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你退了之后干什么?”
“先歇一阵。陪索菲亚和托尼。玛雅快上大学了,一眨眼,我想多陪陪她。”
马丁的语气松了下来。“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警局的文职也行,去消防局当个顾问也行。反正不在一线待着了。”他看着温嘉。“你呢?去华盛顿干什么?”
“见几个人。”温嘉说。“我爸安排的。”
“你爸?”马丁挑了挑眉。“就是那个……”
“嗯。就是那个。”
马丁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行。去见吧。你爸肯定有他的道理。但你记住一件事——你是你自己。不管你爸给你铺了多少路,你走的还是你自己的路。别让任何人替你决定你该做什么。”
温嘉点了下头。
马丁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满意的“哈”一声。“索菲亚这汤炖得真不错。你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我天天跟她说,她嫌我烦。”马丁笑了,然后拍了拍床沿。“行了,你该走了。你不是还要去华盛顿吗?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去看看安德烈。他天天念叨你,说你答应教他射击技巧还没教。”
温嘉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放回袋子里。“安德烈在楼下?”
“三楼,骨科病房。罗德里格斯警探在陪他。你去看看他吧。那孩子恢复得不错。”
温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丁。马丁已经拿起手机,又准备刷棒球集锦了。但他感觉到温嘉的目光,抬起头,冲温嘉挥了挥手。
“走吧。我没事,我的孩子,别担心。”
温嘉点了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强撑着走到了没人的地方,然后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和白色的荧光灯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玛雅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让我接他的班。你早就知道了吧?”
玛雅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捂嘴笑的脸。然后是文字:“加油哦,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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