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寻鲸
一百零七年,五月十九日,海上。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一堵墙压过去以后,海面上一直没有安静下来。浪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矮,矮到后来成了涌。
涌也是浪,只是没有白花。水面一上一下的,船跟着一起一落。
苏六在舷边抓着那块木,抓了很久,指头僵了,松开的时候指头上留着一道印子。
看着自己已经变成白色的手,他吹了口热气,却差点被雨水呛到
他把身子往回挪,挪到船中间,靠着舱板坐下来。
船上那些人都在。有的抓着绳子,有的趴在甲板上,有的缩在舵位底下。
大牛从甲板那头爬过来,爬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还在,只是不大了,风里有水,吹在脸上有些刺疼。
“看岸。”有人说话。
苏六抬起头。
船的四边都是水,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远处是灰的,近处也是灰的,水面上的灰和天上的灰接在一块,中间没有一条线。
“岸呢。”他把头往四边转了一遍,声音力竭且沙哑。
没有岸。
“转了一圈了。”郭顺在船头那边站着,手扶着桅杆,“看不出来在哪一边。”
“那我们在哪儿。”
“不知道,你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我不知道。”
“你是船长。”
“我是普通人。”
苏六瘫坐在了地上,但很快又站了起来。
船上的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一个一个往船中间聚。
太阳没有出来,天上一片灰,没有亮的地方,也没有暗的地方。
风从船尾吹过来,吹在背上,凉。
苏六把衣裳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衣裳早湿透了。湿的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凉进骨头里。
他把两条胳膊抱到胸前,牙关咬着,咬了一阵,还是抖。
船上那些人都在抖。大牛把两只手夹在两腿中间,缩着。阿全在舵位那边,攥着舵柄,肩膀一耸一耸的。
“都别站在风口上。”郭顺说,“往舱那边挪。舱板挡一点风。”
有人往舱边挪,挪的时候脚底下一滑,跪在了甲板上。
“慢点。”
“脚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绳头。别踩。”
几个人往舱边挤着,挤在一处。
这时候,一个人叫了一声。
“指南针摔坏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那人蹲在船中间,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木盒的盖子开着,盒里的东西散在甲板上,一只铜碟,碟里有水,水里泡着一样东西。
那人把铜碟捧起来,凑到眼前看。
“不动了。”
“不动了?”大牛把头探过去。
“就是不摆。”那人把铜碟转了半圈,“以前这么转,铁丝自己会偏回来。现在转,铁丝跟着碟一起转。”
船上静了一下。
苏六把头往那边凑。
“这就是指南针。”
“你没见过?”大牛把头转过来。
“只听过名字。”
“那你看。”大牛把手往那只铜碟上一指,“碟里那根铁丝自己在水里转,转完了,一头指一边,另一头指另一边。船走多远,它都指着那两边。船就靠这个走。”
“现在它不转了。”
“是啊,现在它不转了。”
那个捧铜碟的年轻人一直没抬头。这时候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坏了就回不去了。”
“什么叫做回不去。”苏六把头转过去。
“这个东西用久了就会淡。”那年轻人说,“淡到最后就不摆了。船上都备着铁丝,一条船备三根,用油纸包着收在舱里。旧的用淡了,拿新的磨一只,磨出来照着旧的指,才能指对地方。现在旧的坏了,拿新的磨出来,也照着旧的了。”
“照着旧的磨,怎么磨。”
“旧的指着哪儿,你就磨新的,让新的跟旧的指一样的方向。”
“……可旧的现在不指了。”
“对。”
那年轻人的手在发抖,铜碟在他手里也跟着抖。
“我们现在这一只,就是那一只旧的。”
“那船上有备的没有。”苏六转头往船头那边看。
“有备的。”郭顺在船头说话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备的有三根铁丝,都收在舱里,一动没动。磨的石也有一块,也收在舱里。”郭顺把扶着桅杆的手放下来。
“那有什么用。”那年轻人忽然抬起头,“没有样,磨出来也白磨。”
“白磨?”
“对。磨出来是指着一个方向的,可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一边。”
“你说的对。”郭顺说。
那年轻人愣住了。
船中间那几个新上船的,挤到那个年轻人旁边。有一个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个抓着他的胳膊。
“那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咱们要在这海上待多久。”
“会不会一直待着。”
“海里的东西会不会上来。”
那几个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后来已经不是在问,是在自己说给自己听。
有一句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变了。
“我不想死在这海上。”
郭顺站在船头那边,看着他们。
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些新上船的,一有点事就乱。他头一趟上来的时候也乱过,那时候船上的老人一句不提,他也不知道该乱到哪里去,乱也没用,乱只能把船上的事弄得更糟。
郭顺在地上跺了一下脚,把他们的声音打断。
“都听着。”
那几个停了下来。
“我上船多少年了,你们知道不知道。”
那个捧铜碟的年轻人抬起头,摇了摇头。
“十一年。”郭顺说,“第一趟商船下水,我就在船上。”
“十一年里,我碰上过两回。”
“两回什么。”
“两回指南针坏掉。”
船上静了一下。
“两回,都回来了。”郭顺说。
“怎么回来的。”苏六从舱板那边站起来。
“有办法。”
郭顺往舱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们先在甲板上待着。我去拿样东西。”
船上那些人看着他的背。
郭顺钻进舱里,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卷用布裹着的东西,卷得不长。他把布解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支号角。
号角是木头的,外头包着几圈铜片,铜片上有一层锈,开口处那一圈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苏六往前走了一步。
“号角。”
郭顺把号角举起来,转了一圈,让众人看。
“船上都有。每一条船下水的时候,官家都给一支,给了以后一直收在舱里,不能乱动。”
“我看过。”大牛在后头开口了,“我上一条船的时候看过一支。那条船的老船头说,这东西一辈子不用,也不能扔,扔了船就不吉利。”
“没这么邪。”郭顺说,“没扔过。”
“那到底干什么用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船中间那几个年轻人的脸色还没缓过来。
“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回去?”捧铜碟的那一个抬起头。
“我有办法。”
郭顺说完,没有再多说,往船头那边走。
几个年轻的在后头跟着。
几个老的则在原地站着,看了郭顺一眼,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有一个老船工把手搭在桅杆上,眼睛闭了一会儿,睁开,看身边那个年轻人。
“你别慌。”
“为什么别慌。”
“他拿号角了。”
“号角有什么用。”
那老船工没有答,只把手往船头那边一指。
郭顺在船头站住了。
他把号角的口子往嘴边凑,试了一下位置,换了一口气,把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吹了起来。
那一声不大,但是很长。从低处绕起来,绕到高处,就留在高处,一直往外铺。
声音在海面上铺过去,铺得很远,然后慢慢地淡下来,淡到听不见。
船上那些人都不出声了。
苏六听见那声音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疙瘩。那声音不高,可它不像是什么东西在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叫得很长,一口气叫完了才落下来。
号角声落下来以后,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这就完了?”苏六把身子转向郭顺。
郭顺把号角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口子。
“完了。”
“这就把海神叫来了?”
“叫一声。”郭顺说,“叫一声,看祂听不听得见。”
苏六愣了一下。
“海神是什么。”
“海里头的那个。”郭顺说,“跟咱们那个一样。”
“海里头还有神。”
“有。”郭顺说,“海里头的那个,也有自己的使徒,就像傻鸟一样,非常厉害,傻鸟会飞,它们会游泳。”
“使徒?”
“一种比船还大的鱼。”郭顺说,“咱们的神明大人管它叫鲸鱼。”
“鲸鱼。”苏六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多大。”
“比我们这条船大得多。”郭顺说,“我没量过。反正它从船边过的时候,船上那些人看着它,都觉得船小。”
“它来做什么。”
“带路。”郭顺说,“它往哪边游,船就往哪边走。它游得快的时候,我们就拉帆跟着;它深下去的时候,我们就等着。它不会把人带到岸上去,可是它会把人带到能看见岸的地方。”
“它为什么带。”
“吹号角就是跟海神说一声。”郭顺说,“说了以后,海神派人来。”
“那海神怎么派人。”
“不知道。”郭顺说,“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
“真的假的。”苏六看着他的脸。
“我见过两回。”郭顺说,“两回都来了。”
船中间那个捧铜碟的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头来。
“太好了。”他把铜碟往甲板上一放,“太好了。”
“那海洋也会有他们的神明吗。”苏六把头转过去。
“那你看海边。”
苏六没听懂,跟着郭顺的手往海上望。海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灰。
“海边怎么了。”
“海边上一年里有几回。”郭顺说,“浪打到岸上,把岸上的屋子冲掉,把人卷走。有时候风从远处来,把岸边的树全吹倒,一棵不留。有时候连着几日落大雨,山上的水冲下来,把路冲断。”
“见过。”大牛在后头插了一句,“我小时候在那头,见过一回。浪打进村子,把半个村的屋子弄没了。”
“那是海里面的神明生气。”郭顺说,“如果海里头没有神,神明大人为什么要在海边上安排这么多天遣。”
“天遣。”苏六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是哦。”他把头抬起来,“原来是海里面的神明生气了。”
“嗯。”
“那我们这一吹,祂就不生气了。”
“不一定。”郭顺说,“有些年,吹了一回,鲸鱼没来。”
“那怎么办。”
“再吹。”
“再吹不来呢。”
“再等。”郭顺说,“等到了鲸鱼再走。等不到,就把帆拉起来,自己找。海洋里鱼多,鲸鱼也有,看见了就跟着。”
“那我们等多久。”
“等一夜。”郭顺说,“天快黑了。天黑看不见鲸鱼,找了也是白找。看明天早上它来不来。”
那天晚上,船上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风小了,海面平了,船在海上一起一落,落的时候底下的水拍到船帮上,发出一声。
夜里很凉。
苏六把自己缩成一块,坐在舱板边上,抱着膝盖,脚趾头缩起来。
他旁边坐的是大牛。大牛把衣裳解下来,盖在自己身上,又把一半分给苏六。
“盖上。”
“不用。”
“盖上。”大牛把衣裳往他身上一塞。
苏六把衣裳盖到腿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郭老说十一年。”
“嗯。”
“他碰过两回。”
“两回。”
“你碰过几回。”
“我没碰过。”大牛说,“我八年,一回没碰着。我这八年,指南针就一直是那一只,没换过。”
“那你刚才怎么不慌。”
“我也慌。”大牛说,“不过慌了一阵,想想,慌完也还是要走。”
“你怕不怕。”
大牛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怕。”大牛说,“上一次我碰着没风,但没碰到这个。那次是船上断了水,断了七天。”
“七天。”
“七天。那时候我在船上,嘴裂缝里都是血,喝了咸水,喝了就吐。后来看见岸上的鸟,鸟往一个方向飞,我们就跟着鸟走。走了一天半,看见岸了。”
“那回有没有鲸鱼。”
“没有。”大牛说,“那回没吹号角。那回是水的问题。”
“鲸鱼是管什么的。”
“鲸鱼管迷路。”大牛说,“迷路了才吹号角。没迷路,吹了也没用。”
那天夜里,海面一直很平。
天色从灰变成黑,黑得很慢。月亮一直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
到了后半夜,苏六撑不住,把头往膝盖上一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人推醒的。
“起来。”
“什么。”
“起来。看那边。”
苏六把眼睛睁开,揉了一下,往大牛指的那边看。
那边的天亮了。天和海的分界线上有一条线,是淡的,跟天不一样。
“那是什么。”
“云。”大牛把手放下来,“不是岸。”
“不是岸。”
“不是岸。”
苏六把头低下去,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那个方向没有山,没有树的影子。
“鲸鱼呢。”
“没来。”
“一夜都没来。”
“没来。”
郭顺在船头那边站了起来,把号角收进那卷布里,包好。
“起帆。”他说。
船上的人动了。
“往哪边走。”
“往那边。”郭顺把手往天边一指,“那边天亮了。先在亮的那一边找,找不到再说。”
“好。”
“还有,”郭顺把号角往舱里递,“甲板上轮着看,两人一班,每人看半个时辰,看见了,就喊。”
“看见鲸鱼以后怎么办。”
“船头掉过去,跟着它走。”
“它要是往别处走呢。”
“那也跟。”
“为什么。”
“它知道该往哪儿走。”郭顺说,“我们不知道。”
帆起来了,船转了头。
苏六转头看了看郭顺,看着他那毫无惧意的面容,心里安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