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风暴
一百零七年,三月二十一日,留帮。
装船是从清早开始的。
何三在舱口那边盯着,一样一样过数。先装粮,粮是官家粮站换的新粮,一共八十袋,一袋一袋扛上船,码在舱底,码完了在袋子缝里塞干草,塞完了拿脚踩实。
粮码好了,往上装的是货。
货是干海产。这个东西是这一趟的私货,官家的账上没有。干海产是前一月在留帮这边收的,收的时候价钱便宜,一担只用了二十文。
装的是三样。一样是干鱼,鱼是这边的,长得扁,剖开摊平,用盐腌过,在日头底下晒到发硬,硬得能敲响。一样是干虾,虾不大,晒干以后是红的,抓一把在手里像一把小石子。还有一样是海菜,黑褐色的一团,晒干以后卷成一小卷一小卷,闻着有一股海腥味。
郭顺蹲在舱口边,把一卷海菜拿起来,掰开看了看,又放下。
“这一卷没晒透。”
“哪一卷。”何三把头凑过来。
“这一卷,你捏捏。”郭顺把那卷往他手里一塞。
何三捏了捏,捏出一点软的地方来。
“这一点。”
“一点也能坏。”郭顺说,“这一卷不能放在底下,要放在最上头,搁在风口,让它再吹两天。”
“上头没地方了。”
“那就少装一卷。”
“少装一卷,少几文。”
“坏了整箱,少得更多。”
何三把那卷海菜挑出来,放到一边。
苏六在旁边帮着递,递到一半,抬起头。
“这些带回去,能卖多少。”
“你猜。”何三没有抬头。
“不猜。”
“一担二十文收的,带回去,卖二百。”
苏六的手停了。
“十倍。”
“十倍。”何三说,“内地的人吃这个。城里的富户,一家人吃一顿海鱼,要吃三天。吃完了还要问哪儿还有。”
“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内地没有海。”何三把一捆干鱼往舱里推,“从这儿到内地,走一趟,两个月。运一回,一路上坏一半,剩下一半运到,价钱就翻上去了。”
“那我们这一船,能赚多少。”
“赚多少不是我们的事。”何三说,“我们是运的。运到岸上,交给官家,官家给运钱。私货另算,私货是我们自己收了,带回去,自己卖。”
“那能分多少。”
“你才上船,分不着。”
“那我什么时候能分。”
“跑满三年。”何三说,“跑满三年,船上给你记一份。三年以内,分不着。”
苏六没有再问,接着递。
装到晌午,货装了七成。
郭顺看了看天,又往南边海面上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手里那根短烟杆在地上磕了磕。
“这一船装完,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何三把账本夹在腋下,“装完就歇一夜,明天天一亮走。”
郭顺没有立刻应。
他把烟杆收了,站起来,叉着腰往口子那边看。
“走不了。”
“为什么。”
“你听。”郭顺把手往耳朵边上一比。
何三站了一会儿。
“没声。”
“没声才对。”郭顺说,“这几天连风都没有。三月尾上没风,接下来就是四月,四月要来风。”
何三把账本从腋下拿到手里。
“这么快。”
“不早了。”郭顺说,“往年四月头起风,今年天暖得早,我看能提前。”
“那要等多久,等到五月?”
“等到五月里。”
何三没有说话,蹲下来,把账本搁在膝上。
“等到五月里,这一船的货就有坏的。”
“坏一点,比沉了好。”郭顺说,“这两天你没觉得闷?”
“闷。”
“闷就是潮要来了。”郭顺把烟杆收进袖子,“我们这条船,装得满,吃水深,底下又是平的。风暴潮一来,浪从外头打进来,两面一夹,船就横,一横就翻。翻了以后,船上这些人,能活几个。”
何三把账本往膝上按了按。
“那就在这儿待着。”
“在这儿待着。留帮是这条线上最稳的一处。”
“那明天不走了?”
“明天不走。”郭顺说,“明天把船挪一挪,挪到里头去。”
留帮的港湾
留帮这处港湾,是天然形成的。
岸是从南往北拐的,拐到这一截,伸出来一块石头坡。那块石头坡一直伸到海里,伸出去有半里地。
船从北边过来,得绕过那块石头坡,绕过去以后,才能看见里头那一片水。
那一片水在石头坡的里头。外头的浪打到石头坡上,撞上去,散成白花,白花往上翻一段,落回去,翻不过石头坡。石头坡的里头,水面一直是平的,平到能看见底下那层沙子。
进港的口很窄,只有两条船并着能过。口的两边都是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涨潮的时候,水没到石头腰上。
口子窄是个好处。口子一窄,进来的浪就只有一小截,那一小截进了港,被后头那块挡着,很快就散了。
港湾不大,里头三面都是岸,岸上都是缓坡。缓坡上搭着那排木头屋子,屋子是从桩上搭起来的,桩子打进石头里,桩上是板,板上是屋。
船停在港湾里,一只挨一只,船头都朝着口子那边。船头朝口子,是因为风暴潮来的时候,风是从口子外头往里灌的,船头对着风,船身就不横。
港湾里现在停了十几只船。
大大小小,都不一样。
最大的是官家的运粮船,跟苏六他们这只差不多,两条桅,装了七十多袋粮,吃水深。最小的是渔船,一条桅,船舱浅,一条船上只睡三个人。
当中有几条旧船,船板上的油早就掉光了,木头露出来,是灰的,板缝里塞着旧麻,麻也黑了。
有一只是往南走的冒险船,船身细,前后都尖,甲板上摆着几种不认得的东西,有铁钩,有长绳,有带倒刺的木杆。
那条船旁边没有什么人走动。
苏六站在自己船的舷边,往港湾里看了一遍。
“那条是什么船。”
“往南走的。”郭顺把绳子从木桩上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道。
“就是你说的那种。”
“就是那种。”
“他们往南,走到哪儿去。”
“不知道。”郭顺把绳子拉紧,“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往南走,走一段,回来,再往南走一段,再回来。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那他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不信走不到头。”郭顺说,“我们这些运粮的,走到留帮就回。他们不一样,他们觉得留帮还能往南走,走到更南边还有岸。”
“有吗。”
“不知道。”郭顺说,“走到那一截的人,回来以后说的话,我听不懂。”
船当天下午就挪了。
阿全把舵,苏六和另外几个人在两边撑篙,把船从港湾口子那边挪到里头去,挪到那排木屋正对着的一块水面上,抛了两只锚,前后各一只,绳子往两边的木桩上又绕了两道。
“这样行不行。”苏六把最后一道绳结打完。
“行。”郭顺在岸上看了一遍,把手往水里一指,“船头对着口子,船尾对着岸。风来了,船头吃风,吃住了就不横。”
“要是风从后头来呢。”
“后头是岸。”
四月
四月初的那一场雨,是从夜里起来的。
白天还是晴的,太阳晒得岸上的石头烫脚。到了傍晚,风停了。
风一停,人就闷。
苏六坐在廊下,把褂子的领口解开,坐在那儿出了一身的汗。
“怎么这么闷。”他把袖子往上撸到肘上。
“要下了。”何三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水,“天一闷,就快下了。”
“闷成这样,是不是要下大的。”
“要下大的。”
何三说完,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半,把碗放下。
那天夜里,雨下来了。
雨打在屋顶上,先是一阵噼噼啪啪,后来就变成一片,什么别的声都听不见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土墙上一圈黄。屋里坐着六个人,坐在地上,围着一只陶盆,盆里是炖的肉。
“这一盆能吃几天。”苏六把筷子插进盆里,翻了翻。
“今天一夜。”那个叫大牛的桨手把一块肉从盆里夹出来,往嘴里送,“明天再炖。”
“肉是哪来的。”
“岸上买的。”大牛嚼着说,“岸上有一家人养这种东西,买了一头,杀了,割了腌了,一半挂在梁上,一半炖了。”
“腌的能放几天。”
“放到天晴。”
苏六把肉往嘴里送了一块,边嚼边说。
“这一场雨,要下多久。”
“不知道。”郭顺坐在最里头,靠着墙,手里捧着碗,“有时候下三天,有时候下十天。”
“下十天,我们就得在这儿待十天。”
“待着吧。”大牛把碗里的汤喝了,“待着就有肉吃,有钱花。等天晴了再走,走一趟一个月,一个月里吃干鱼,喝咸水。”
“上一趟你们也这么待着?”
“待着。”郭顺说,“上一趟也是四月中,我们在留帮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你们都做什么。”
“喝酒,吃肉,打牌。”大牛把筷子往盆里一指,“还有就是赌。”
“赌什么。”
“赌骰子。”大牛把手伸进怀里摸三颗东西出来,是骨头做的小方块,每块三面刻了坑,“三颗一扔,数点数,大赢小。我手气一直不错。”
“赢了多少。”
“赢了两回,输了五回。”大牛把骰子塞回怀里。
“那还叫手气不错。”
“比输八回的好。”
屋外头的雨一直没停,屋顶上那一层的雨声是连成一片的。屋里静了一阵,只有嚼东西的声。
忽然头上有一声,一滴水落在陶盆边上。
所有人都抬起头。
屋顶的木梁上,那滴水的来处有一个小凹坑,水滴从那儿积起来,积多了就往下滴。
“又漏了。”大牛把碗往旁边一挪。
“这屋上月就漏了。”何三说。
“上月漏的是东头。”
“这一回漏到这儿了。”
“拿个罐来接着。”
有人从墙角拿了一只陶罐,摆在那滴水下面。水滴进罐里,一声一声,跟外头的雨不同。
“我睡西头。”大牛说,“西头不漏。”
“西头现在不漏,雨下久了就漏。”郭顺说,“雨下三天,这屋顶就透了。雨下到五天,屋顶那些板上的木头会软,软了踩不得,人就只能缩在圈子里,不许往梁上去爬。”
“都缩在圈子里,睡地上。”
“睡地上。”
“那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苏六把筷子放下。
何三在心里算。
“一天一个人吃喝,按二十文。我们船上下来十个人,一天二百文。一个月按三十天算,是六千文。”
“六千文。”苏六把那三个数在嘴里念了一遍。
“六千文,十个人摊。”何三说,“一个人摊六百文。”
“我们这一趟运钱多少。”
“一趟运钱,一个人分七十文。”何三说,“这一个月待下来,一个人倒欠五百多文。”
“……那这一个月,我们不吃了。”
“你不吃,人就熬不到五月。”何三说,“天晴了以后,还要一路拉桨,一路收帆,那是最费力的。你要是饿瘦了,扛不动桨,船上就把你记下来,下一趟不带你。”
苏六把筷子从盆里拔出来,捏了一会儿。
“那就吃。”
“吃。”何三把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吃,可是别赌。”
“为什么别赌。”
“赌输了,就是倒欠得更多。”
大牛在旁边把骰子往怀里一塞。
“你别听他的。我上回输了五回,这一回我记住了。”
雨在后半夜小了一阵,又大起来。
苏六睡不着,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是黑的,只有雨。
港湾里的船,船身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响。
避风的屋子
留帮那些木头屋子,盖法都是一个式样。
先把桩子打地里。桩子是从岸上砍的硬木,砍下来削尖,一根一根打进地里。打进石头的时候打不进去,就在桩子底下垫一块平石头,垫稳了再打。桩子打进去以后,出地面的那一截有一人多高。
桩子与桩子之间,横着一层粗木梁。梁上铺一层板,板缝里塞麻灰,灰抹上熬过的油,抹完了就不吸水。
这一层板就是屋子的地。人在这一层地上走,潮水从桩子底下过去,也不漫上来。
屋里头立着柱子,柱子上头架梁,梁上架椽子,椽子上铺苇席,席上抹泥,泥上盖顶。
最要紧的是墙里那几道斜木。
斜木是从桩脚往上斜,一根顶到屋脊,一根顶到墙脚。屋子四面都有,四面各几根。
风从一面刮来的时候,那一面的墙往外推,那几道斜木就往回撑。风从四面来的时候,四面互相对着,屋子就稳。
这回的风,是从口子外头灌进来的。
风从口子里进来,撞在港湾里那一片水面上,水面上起了一道道白。白跑到岸边上,撞岸,散了,又生。
风再往上走,撞在屋子那一边的墙上。那一面墙的斜木就在响。
苏六在屋里听着,那个响是一直响。响声很紧,是木头绷住了以后的响。
“这响要紧不要紧。”他问。
“不要紧。”郭顺说,“响了才是好的。不响,就是没撑上。没撑上的,才倒。”
“那要是响得太过了。”
“响得太过了就是撑不住了。”郭顺把手搭到身后的墙上,“听这个响,是撑得住的。”
那天夜里,港湾里有一条旧船走了锚。
那条旧船的绳子断了,船在港湾里横漂,漂了一段,撞在旁边那条渔船上。两船一撞,都晃了几下。
有几只披着蓑衣的人从屋里出来,跑到岸边,站在雨里,一人拉一根绳子,把那条旧船拉回来。
雨很大,拉绳子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水。
“绳子断了?”
“旧了。”
“早干什么去了。”
“早谁知道能断。”
那条旧船拉回来以后,重新下了锚,锚下得更远,绳子换了新的。
那几个人拉完绳子,没立刻回屋,在岸上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遍别的船。
“还有别的船没有。”
“看了,都在。”
“都在就回去。”
那几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有一个人把蓑衣从头上摘下来,站在雨里往天上看。
“这雨还得下。”
“下到下个月。”
“下到下个月,我们这一船海产就全废了。”
“废了也没法。”
今年的风暴不大
今年的这一场风暴,比往年小一些。
小的意思是,港湾外头那块石头坡被打掉了几块石头,水从石头坡上翻过去一些,翻进来的水漫到那排木头屋子的桩脚下,没有再往上。
那些木屋,一间也没有塌。
有几间屋子西面的墙被水泡了,泡过以后墙上的泥掉了一块,露出来里头那一片苇席。苇席底下是木头。
雨下了六天,第六天傍晚停了。
雨一停,天就开了,西边的云裂了一条缝,一道亮从云里漏下来,打在海面上。
苏六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桩上那块板上,一直往天上看。
“开了。”
“开了。”大牛也从屋里出来,“开了一下,晚上的雨可能还会回来。”
“还会。”
“头一场风暴,是分成几段的。”大牛说,“一段过去,停一天两天,再一段。第三段才最厉害。”
“几段。”
“不知道。有时候两段,有时候四段。”
那一晚没有下雨。
第二天也是晴的,但天上还有云,云跑得快。
过了两天又下。
这一回下了三天。
下到第六天,房顶上的水一直在滴,滴到后来每个屋里都摆了三四只罐。苏六的睡位从地上挪到了梁边一块高的地方,那块地方比别处高一点,水不往那边流。可是他睡在那里,头一偏就撞到梁。
“这地方睡得难受。”
“难受也比泡水好。”何三在一边说。
“你们以前也这样?”
“以前住的地方比这差。”何三说,“上一回我们停的那一处,是石头的房。石房进风,一进屋就是水。这一处还是好的。”
五月中
五月里,风暴过了七八回。
一回比一回小。
小到最后,一场只下了两天,雨也不大,港湾里连白花都没有。
五月十五那天,天亮开始就是大晴,一滴雨也没有。
头一天晴,大牛从屋里出来,把身上那件衣裳脱下来,挂在桩上的一块横木上。他晒了一天。
第二天还是晴,屋盖底下的泥晒得裂了缝。
第三天,郭顺把船上那些人叫到港湾边上的那一块平石头上。
“都听着。”
那些人陆陆续续站过来。
“今天是第三天晴。”郭顺说,“三天晴,是这一段日子里最要紧的三天。三天晴了,底下的浪就平了,平了以后才能装货走船。”
“那我们今天装。”
“今天装,明天走。”
“明天走。”一个桨手把手上那件还没干透的衣裳往肩上一甩,“终于能走了。”
“走这一趟,得盯紧。”郭顺说,“这一段走十三天。十三天里,要是再起一场风暴,我们就得转回来。”
“要是走到一半起的呢。”
“那就看运气了。”郭顺说,“走到一半,离岸不远,就往岸上靠,靠岸下锚。要是太远,就只能在海上熬了。”
那天一天,他们重新装船。
先前装上的货,现在又搬下来,重新过数,把坏的挑出来。干海产里,有几捆海菜潮了,发软,闻着有一股闷味。
“这几捆坏了。”
“一共几捆。”
“七捆。”
“七捆。”何三把账本翻了两页,“七捆按本价算,这一趟就少七十文。”
“那要不要把坏的再晒一晒。”
“今天晒,明天走,晒不透。”何三说,“剩下的都还行,就这七捆不行。”
“那这七捆怎么办。”
“丢下来。”郭顺说,“留在岸上。不能带上船,带上船会烂在舱里,一烂,一舱的货都得坏。”
七捆海菜被搬下来,摆在房屋底下的那块板上。
装完船,天已经黑了。到夜里,港湾里都是收拾东西的声,叮叮当当,一家家都有。
出发
五月十八日清早,苏六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头上,把绳子从木桩上解下来,丢回船上,然后把身子往船里拉。
“解完了。”
“解完了。”郭顺在舵位那边应了一声,“起帆。”
“起帆。”
帆吃上风,船头往下走了一点,船慢慢走起来。
港湾口子那边的水很平。船出到口子外头,一到了外头,浪就来了,船上一晃,苏六一把抓住舷板。
“头两天浪大。”郭顺说,“过了这一段,就好走。”
船沿着海岸往北走。
第一天是顺风,走了很远。苏六数着岸上的那几处特点,数到第三处,天就黑了。
风暴回头
第二天早上,风变了。
不是变得很大,是风向不对。
“这风不对。”郭顺站在船头,看着天,心里面不断的祈祷着。
神明大人保佑啊。
天上的云跑得快,不是往一个方向跑,是往几个方向跑。一层的往东,一层的往南。
“怎么了。”
“风要转了。”
“转了就转了吧。”大牛把桨柄往肩上一扛。
“转的不对。”郭顺抬起头,往几个方向看了一遍,然后把头转回来,看来神明大人没有保佑自己,“都上桅,收帆。”
“收多少。”
“全收。”
船上的人立刻动了,有两个往桅上去,把帆放开,帆往下一落,落到桅杆上,被一道一道的绳子勒住。
“收了帆,船就不走了。”苏六抓着帆绳。
“不走就不走。”郭顺在船头那边喊,“下锚。”
锚从船头那边抛下去,绳子一节一节往下走,走到最后绷直了。
船停了,船身贴着水面,随着涌浪一起一落。
“我们在这儿等着?”
“等着。”
苏六往岸上看。岸上那片山的轮廓还在,看得很清楚。最近的一处看不到一棵树,只有石头。
“这不是离岸很近。”
“近。”郭顺说,“可是近也没用。风只要往这一边吹,一吹就把我们推得离岸更远。”
风从海那边吹上来。
风一到,船身就往一边偏过去,锚绳绷住,船尾往外一甩。
“这风。”
“再等等。”
“老郭,你看那边。”有一个桨手站在船尾,把手往东边指。
东边的天黑了。
那不是云,是一整块墙一样的东西,从海上往这边来。
“那是什么。”
“风暴。”郭顺把锚绳那边又收紧了一圈,“来了。”
船上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那一堵墙往前推,推到离船还有一里,船上的桅杆忽然开始晃。晃得先是慢慢地,后来就越来越快。
“绳子。”
“都在。”
“帆都收了没有。”
“收了。”
“甲板上的东西都绑住。”
甲板上的东西还没绑完,那一堵墙就到了。
到的时候先是一片白,白从船头那边过来。船头往上一抬,抬得很高,然后往下沉,沉到最深的地方,甲板上灌了半腿高的水。
苏六抓住了舷边的一块木,两条胳膊都使了力,脚下的甲板开始滑。
“抓着。”
“抓着呢。”
船又是一抬,抬起来,往旁边一甩。
锚绳在那一声响。
绳子没有断,锚在底下,可是锚拖动了。
“锚拖了。”
“起锚,重新下。”
锚上来的时候,苏六看见了岸。那块岸很近了,看得清石头。
可是船没有往岸上走,船在往远处走。
第三个浪头压过来的时候,海岸就拉远了。
看的时候,最远的那一处山被云裹住,看不清了。等云过去,那一处山也不见了。
“岸没了。”
郭顺在船头,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往船上这边看了一遍。
船上的人都在,没有一个人掉下去。几个人抓着绳子,有一个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把帆再收一遍,所有的绳子重新绑。”郭顺说,“顺着风走。”
“我们不往岸上走了?”
“岸在后头。”郭顺说,“现在风往远处吹。我们要是往岸上走,就是逆着风走。逆着风走,走不动。”
“那我们走到哪儿去。”
郭顺看着前头,雨打在脸上,眼睛眯起来,看了很久,才开口。
“顺着风走,等风停了再说。”
中奖了,但是中的是个坏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