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后退半步
邓桂香抬了抬下巴,跟着搭话:“可不得去嘛。你看他舅奶奶,人在省城还惦记着俩孩子,专门寄了虎头帽来。你瞅瞅那针脚。”
苏蓝顺着看过去,两顶虎头帽端端正正摆在五斗橱上,红布做底,黑线绣的老虎眉眼,耳朵上缀着两撮毛。
“这绣活我是真没这个手艺。”邓桂香把面剂子搓圆。
“真好看。”走过去把帽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帽檐里头还絮了薄棉,软乎乎的。
她由衷夸了一句。回头冲骥骥和苒苒晃了晃,“来,你俩试试。”
骥骥正啃手指头,看见红彤彤一团东西朝自己过来,小胳膊先伸出来了。
苏蓝把帽子往他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到眉毛,老虎耳朵正好支棱在两边,小家伙懵了一下,仰头往上瞅,瞅不见自己脑门,急得直拿小手去扒拉。
苒苒那边慢悠悠的,帽子扣上去也没反应,只抬了抬眼皮,一副“戴就戴吧”的架势。
那帽子衬着她白白的小圆脸,老虎鼻子正好顶在她眉心中间,瞧着又俊又喜兴。
“哎哟!”邓桂香抬头一看就乐了,“这帽子戴上去,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你瞅骥骥那傻样儿!”
骥骥扒拉半天扒不下来,嘴一瘪。苏蓝赶紧给他扶正了,顺手捏了捏他脸蛋:“好看,我儿子真俊。”
“你说这舅奶奶,离得老远,心里还惦记着俩孩子。逢年过节的,咱们想送点节礼都不方便。”
邓桂香把一个个揉好的面剂子在案板上排开,圆滚滚的,像一排小白鹅。
她叹了口气,方才高兴的劲儿淡下去,带了点感慨:
“还是前两年在市里方便,抬脚就走,走动也近。现在可倒好,省城呢,寄点啥都得托人捎。”
苏锋把骥骥转过来对着自己,一边逗孩子,一边拆邓桂香的台:“那谁都像你似的,光图自己走亲戚方便。人家亲家舅舅是高升,去省里是往高处走,还能一辈子窝在咱市里?下一步什么光景,你想过没有。”
“什么光景?”
“封疆大吏!”苏锋说得中气十足,跟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组织部部长再往上,不就是一把手?蓝子?他现在管你们那个干部任免的组织部长,对吧?”
骥骥被他颠得咯咯笑,小手一把薅住他姥爷的耳朵。
苏蓝手上正给苒苒理帽檐,头都没抬。
“对,组织部。”
“上回孩子满月,孩子舅奶奶专门从省城过来那趟,我就说这亲家走动得多近。”
苏锋啧啧两声,话锋猛地一拐,“那小齐这回,是不是要扶正了?我看他这几个月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日没夜的。”
苏蓝正扶着苒苒在沙发边上练站,手顿了一下。
苒苒本来扶着沙发沿勉强站稳,小短腿软软地打晃,见她一走神,屁股往后一沉,咚地墩在垫子上,愣了片刻,嘴一瘪就要哭。
“哎哟,没事没事,妈没放手。”苏蓝赶紧把人捞起来重新扶好,嘴上接得漫不经心,“这我可说不好,组织上的事。得看上面统筹安排。”
“统筹统筹,你就糊弄我。”苏锋把骥骥换个胳膊抱着,一脸“我懂”的表情,“你爸在厂里混了一辈子,这套嗑我能听不出来?要升了,对吧?”
邓桂香把揉好的馒头盖好醒着,从案板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白面:“升不升的,跟你有啥关系,你倒比小齐本人还上心。”
“我这不是替闺女高兴嘛!”苏锋说得理直气壮,“女婿要是能往上走一步,局长铁定稳了,那就是正处,跟闺女平级了。”
苏蓝把苒苒换了个姿势扶着,笑了笑没接。
心里那杆秤却开始拨拉。
市里确实有这个意思,风声她不是没听见。
齐越当了局长,可另一边,她下一步回市里怎么安排?两口子一个市,是不可能都掌实权的。
这年头虽然没有明确的文件明文规定干部任职回避,但组织惯例在那摆着,是大家默认的不成文规定。
迟早得有人让一步。
要么错开走,……分两个市。
苏锋还在那儿美,把骥骥举高又放低,跟举铁似的:“哎,蓝子,小齐这回要是真上了局长,你俩一个县太爷一个局座,以后谁听谁的?”
苏锋那话一撂,苏蓝还没接,邓桂香先开口了。
“你懂个啥?一辈子退休混了个副科,还在这儿指点江山呢。小齐升不升、怎么升,组织上自有安排,你少掺和。”
她伸手把骥骥从苏锋怀里捞过来,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越老越嘴上不把门,去,把火给我点着,地锅子要蒸好几锅呢,别在这儿杵着当老学究。”
苏锋被媳妇数落得直乐,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行行行,我不懂,我不懂。我这就去烧火。”
他往灶房走了两步,脚步放慢,回头看了苏蓝一眼,那眼神不全是玩笑,还有点别的意思,嘴上说的却是:“火烧旺点,馍才暄腾。”
苏蓝迎上深深一眼,她爸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官不大,可人精。
职级回避这套规矩,他门儿清。刚才那通“谁听谁的”看着是随口逗乐,其实是有意无意点她一句:
齐越这步一迈上去,她下一步就得琢磨让道的事。
正想着,苒苒“啊……啊……”拽了她一声。
苏蓝低头,小丫头手指头戳着窗户方向,眼睛亮亮的。她顺着看过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撒盐。
骥骥耳朵尖,双胞胎好像真有心灵感应,脑袋跟着往窗户那边一扭,小手朝外指,嘴里嗷嗷叫了两声。
“怎么了乖乖?”邓桂香低头顺着小家伙的手指头一看,玻璃上全是冰花,外头白茫茫一片。
骥骥不依,小身子在她怀里扭,非要往外走。
“可不能出去,外面冷。”邓桂香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苏蓝抱着苒苒走到窗边,回头说:“妈,你把他抱窗户这边来。”
骥骥一到苏蓝旁边就挣着要她抱。苏蓝一手一个,把俩小的凑在窗户跟前。邓桂香顺手在小胖子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行,白疼你了,你们娘仨亲吧!我去上笼屉。”
骥骥探着脑袋,鼻尖都快贴玻璃上了,呼地哈出一口气,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小团白雾。
咯咯笑出声。
苏娥跑过来凑到旁边,冲玻璃哈了一大口,手指头在雾气上画了个弯弯的笑脸。
骥骥小手伸出去“啪”地拍在玻璃上,笑脸被他拍散了,他又哈哈笑起来,笑得直打嗝。
苒苒本来一副看戏的表情,这会儿看哥哥笑得欢,嘴角也咧开了,小胖手拍着苏蓝的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跟哥哥一唱一和。
苏蓝抱着俩孩子站在窗前,听着这仨小的笑成一片,再怎么安排?
往后这盘棋,总得有人挪一步。
哪怕对方是齐越,是她孩子的爸爸。
她苏蓝,也从来没打算为任何人的前程,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