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疯的张桂英4

王振彪到底没去挑水。

他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把水桶往张桂英脚边一踢：“我堂堂一个政委，挑水？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张桂英正蹲在灶前烧火，头都没抬：“你政委的工资里，有没有‘老婆累死补贴’这一项？没有的话，你就去挑。”

“你——”

“你要脸，我也要命。”张桂英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挑也行，拿钱。我请人挑。一个月六块钱，你自己算，一年七十二。你王振彪要是舍不得这七十二块钱，那就自己动手。”

王振彪的脸黑成了锅底，最后摔了五块钱在桌上：“先请半个月的！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张桂英把钱收了，第二天就去渔民村找了个半大小子，每天早晚两趟，一担水两分钱，半个月正好六毛。剩下的四块四，她揣进铁皮盒子里，攒着。

水有人挑了，张桂英腾出手来，开始办打井的事。

这事她没急着找后勤，先找了江德福。

江德福是司令，管着岛上所有部队的事，家属院也归他管辖范围。张桂英没直接去办公室找他，那太扎眼。她挑了个傍晚，江德福下班回家吃饭的工夫，端着一碗自己腌的萝卜条，敲了江家的门。

开门的是安杰。安杰看见她，愣了一下：“嫂子，有事？”

“给江司令送点萝卜条，我自己腌的，脆得很。”张桂英把碗往安杰手里一搁，嗓门敞亮，“顺便跟江司令打听个事。”

江德福正坐在堂屋里逗孩子玩，听见声音抬起头：“哟，王政委家的。来来来，坐。”

张桂英也不客气，坐下来，开门见山：“江司令，家属院那口井，挑水太远了。我前几天去青岛查身体，医生说我腰肌劳损，再挑下去怕要出大毛病。我想着，能不能在北坡那边打口新井？我打听过了，底下有水，就是石头多，得费点事。”

江德福一听，眉头挑了起来：“打井？那可不便宜。”

“是不便宜。我问过打井的师傅，北坡那块石头多，得用炸药开石头，连工带料，算下来得五百来块。”

“五百？”安杰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够买多少斤桃酥了。”

张桂英看了她一眼，没笑，正正经经地说：“安杰，你年轻，身子骨好，挑水不觉得啥。家属院里多少岁数大的嫂子，挑一趟水歇三回。还有怀孩子的，挺着大肚子在井台上排队，万一滑一跤呢？这井打出来，是全院的事。”

江德福不逗孩子了，认真起来：“五百块不是小数。部队有部队的章程，这钱从哪儿出？总不能全让后勤扛。”

“我没说全让后勤扛。”张桂英把心里算了无数遍的账摊开来，“我出两百。我攒了些体己，再跟王振彪磨一磨，能凑出来。剩下的三百，江司令你想想办法。后勤拿一部分，部队福利费里挤一部分。这井打出来，家属院的老老小小都念你江司令的好，你又不亏。”

江德福看着她，忽然笑了。“王政委家的，你这算盘打得响啊。你出大头，让我去张罗小头？还得念我的好？”

张桂英也笑了，笑得大大方方：“江司令，你是司令，张罗事不比我容易？我要是能张罗得动后勤那帮人，我早自己去了，还用得着来烦你？”

江德福笑出了声，拍了一下大腿：“行！你这两百块钱先备着，我去找后勤老赵商量商量。不过我可跟你说好，这井要是打不出水，你那两百块可就算扔海里了。”

“打不出水，我认。”张桂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但我打听过了，底下有水。我张桂英不做没把握的事。”

从江家出来，张桂英心情不错。她步子轻快地往家走，路过自家院门的时候没进去，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团部。

王振彪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张桂英推门进去，把江德福答应帮忙的事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我出两百，你出一百。剩下三百江司令想办法。”

王振彪差点把钢笔撅折了：“你出两百？你哪来的两百？”

“我攒的。”

“你攒的？我给你的家用……”

“你给我的家用，我花一半省一半，省了这些年，攒了两百块。”张桂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振彪，你别跟我瞪眼。我嫁给你这些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两百块钱攒不出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要是真跟你算账，你差我的何止两百。”

王振彪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确实没算过这个账。他只知道每个月把家用往桌上一搁，剩下的钱自己管着，请客吃饭、买烟买酒、往老家寄，从来没跟张桂英商量过。他潜意识里觉得，他给的家用够多了，张桂英没资格再跟他要钱。

可张桂英把账算到他脸上了。两百块。她一个月一个月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这才意识到，这女人这些年到底吞了多少委屈。

但他王振彪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认这个账。

“你少跟我翻旧账。”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打井的事，江司令牵头，我配合。你那一百块，我从下个月工资里扣。”

“这个月扣。”

“你——”

“这个月。”张桂英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你上个月刚发了工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往老家寄了三十，请人吃饭花了二十，剩下多少你心里有数。一百块你拿得出来。”

王振彪瞪着她，像瞪一个抢劫的。张桂英不躲不闪，就那么站着，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不大，但稳得很：“王振彪，你出这一百块，好处有三。第一，家属院的人念你的好，你政委的面子好看。第二，江司令牵头的事，你跟着出力，上下关系都顺当。第三，你老婆不用挑水了，少跟你闹，你耳根子清净。你自己算算，一百块值不值。”

王振彪沉默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当妇女主任那会儿，是不是就这么跟人吵架的？”

“我当妇女主任那会儿，比现在讲道理。”张桂英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不讲道理了，我讲实在的。你给不给？”

“给！”

张桂英心满意足地走了。

打井的事，江德福那边进展很快。后勤老赵一听司令发话了，又听说政委家出大头，二话没说批了条子。打井师傅从青岛请来的，一帮人吭哧吭哧干了半个来月，炸药崩石头的声音震得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

这半个来月，张桂英没闲着。她天天去工地转，给师傅们送水送烟，盯着进度，顺便跟师傅们学怎么看石层、怎么下管子。师傅都说这政委家的嫂子比政委本人还上心。

王振彪那边，江德福在团部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他肩膀一下：“老王，你老婆这个，这个——”江德福竖了个大拇指，“这个！你娶了个好老婆！给家属院办了件大实事！”

王振彪脸上笑嘻嘻，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他回家看见张桂英，想说句软和话，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井快打好了？”

“快了。你那一百块没白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王振彪又憋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没什么”，转身走了。张桂英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这男人，让他说句“你辛苦了”跟要他命似的。行，不说拉倒，她也不稀罕。

井打好的那天，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出水的时候，几个嫂子围着井口拍手叫好，安杰也跑出来看热闹，还主动打了一桶水提回家，跟江德福说“以后不用排队挑水了”。

王秀娥那边也来了消息。大样托人捎了一封信来，是找炮校一个干事代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清楚楚：他妈住院第二天就剖了，生了个小子，五斤八两，母子平安。老丁去医院签了字，看见孩子又是儿子，脸拉得老长，但好歹没说什么难听话。王秀娥在信末尾加了一句：“桂英嫂子，等我出了月子，我给你寄青岛的高粱饴。肉饺子也记着呢。”

张桂英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揣进铁皮盒子里，跟那对银耳环放在一起。

王海洋那天放学回来，看见家里灶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张桂英拿攒下的钱去后勤买了两斤五花肉，正正经经做的。他眼睛都直了：“妈，今天啥日子？”

“好日子。”张桂英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你妈打井有功，犒劳自己。你跟着沾光。”

王振彪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有肉，愣了一愣。张桂英给他也夹了一块，不冷不热地说：“吃吧。你那一百块换的。”

王振彪嚼着肉，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以后……以后挑水的事，家里想办法。你别跟我闹了。”

张桂英看着他，心里那个舒坦。她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喷香。

闹？这才哪儿到哪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