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发疯的张桂英3
去青岛检查前一天,王振彪到底还是把介绍信开了。
开得很不痛快。
他坐在桌前,钢笔在手里攥了半天,像那几张信纸烫手似的,最后摔在桌上,纸角翘着,墨迹洇了一小块。“查不出毛病,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张桂英把介绍信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折好揣进兜里。“你放心。查出毛病来,我第一个找你报销路费。”
王振彪的脸黑了一层。
张桂英没再看他,拎起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干毛巾、一包窝窝头。出门的时候王海洋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叫了声“妈,你啥时候回来”。张桂英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脸上是真切的关心,她看得出来。但她也记得上辈子自己死后,自己的魂魄飘回家看看这个儿子是怎么顺着新秩序过下去的,记得他喊葛美霞“葛老师”时那种自然又体面的语气,记得他从不追问。
“三五天。”张桂英说,“在家听你爸的话。”
她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布鞋底踩在土路上噗噗响,海风把包袱皮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不体面的、但结结实实的帆。
从松山岛到青岛,先坐部队的给养船到烟台,再换长途汽车。船上颠得厉害,张桂英靠着舱壁,胃里翻腾,但没吐。上辈子她晕船,每次出岛都吐得昏天黑地,王振彪嫌她“出个门跟要命似的”。后来她就不怎么出岛了,什么事都忍着,忍到死。现在她想明白了,吐就吐,难受就说,嫌她麻烦的人,本来也没把她当人。
到青岛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张桂英在招待所住下,单人房(有热水、脸盆,无独立卫生间):2元一晚,今生她可不会委屈自己。
安顿好了,她揣着介绍信去了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比岛上卫生所大得没法比,三层楼,白墙,门口有站岗的,但拿着介绍信和部队家属的证件就能进。
张桂英挂了内科,排队排了一个多钟头,进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军医,戴着眼镜,说话倒和气。
拿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口,又问了问症状,皱着眉头说:“你这心脏有点问题,心律不齐,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再这么下去确实要出事。我给你开点药,回去必须减少体力劳动,好好养着。”
张桂英心里有数。上辈子她就是拖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查的,那时候已经晚了。这回提前几年把毛病摁住,慢慢调理,怎么也能多活几十年。
拿了药出来,张桂英顺着走廊往外走。医院里人来人往,穿军装的、穿便服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闹哄哄一片。她走到一楼大厅拐角处,差点跟一个女人撞上。
那女人挺着个大肚子,一手拎着个布兜子,一手拽着个七八岁的小子,那小子正拧着身子闹,嘴里嚷着“俺不打针不打针”。女人一边使劲摁住他,一边还得顾着自己的肚子,累得脸都红了。
“别闹了二样!你再闹老娘踹你了!”女人吼了一嗓子,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张桂英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圆脸,粗胳膊,手上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厚茧,怀着孕还风风火火的,那股劲头她太熟了——她上辈子也这样。
那小子到底被他妈摁住了,委屈巴巴地闭了嘴。女人松了口气,一抬头,跟张桂英对上了眼。她也不认生,张口就搭话:“大姐,你也看病啊?这医院排队排死个人,我从早上八点排到现在,就为了给这小子看个咳嗽!”
张桂英笑了一下:“我看心口。老毛病了。”
“心口可不能马虎。”女人立刻接上,热心肠的劲儿冒出来了,“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心口疼吃了几副中药就好了,回头我把方子给你打听打听。”她说着又把布兜子往胳膊上挎了挎,腾出手来拍了拍自家小子的后脑勺,“我跟你说,这人啊,啥毛病都得早看。我生头一个的时候不懂,羊水破了还搁家里等着,差点出事。后来生老二老三都学乖了,提前几天就往医院跑。”
张桂英心里动了一下。她看了看女人的肚子,随口问:“你这胎几个月了?”
“八个多月了,快九个月。”女人嘿嘿笑着,一脸得意,“这胎省事,不怎么闹腾。我生那三个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这回啥事没有,肯定是个闺女。我家那口子盼闺女盼得眼都绿了,名字都起好了,叫小样。”
张桂英的心猛地一沉。小样。老丁的第四个孩子。生出来是个儿子,叫四样。
张桂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那肚子挺得高,“你这胎查过没有?胎位正不正?”
女人摆摆手:“查啥呀,我都生了三个了,哪个不是在家顺顺当当生下来的。医院那地方又远又费钱,我家那口子工作忙,我挺着个大肚子来排队,排一下午,不值当。”
“你刚才不还说‘啥毛病都得早看’吗?”张桂英看着她。
女人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张桂英没再逼她,只是叹了口气,用那种农村妇女拉家常的语气说:“大妹子,我多嘴说一句。你生头三个的时候年轻,现在岁数上来了,肚皮也松了,孩子在里面转不利索。我有个远房表妹,跟你一样,生第三胎的时候觉得没事不去查,结果生的时候脚先出来,在家生的,等发现不对再往医院送,血已经止不住了。大人孩子都没了,留下几个孩子,后妈进门,那日子过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故意没再说下去。
女人的脸刷地白了,正闹腾的二样也顾不上管了,手不自觉地搁在肚子上,声音低了下来:“大姐,你别吓我……”
“我吓你干啥。我表妹没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张桂英看着她,语气实实在在的,你这肚子我看着有点悬,反正今天都来医院了,你顺便去妇产科看看,又不费事。
正不正,人家医生一摸就知道。正了,你高高兴兴回家生孩子。
不正,早做打算。你三个儿子还小,你忍心让他们没娘?
她那双手搁在肚子上,粗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神有些慌。过了好几秒,她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个决心:“行,我去看看,反正来都来了。”
张桂英陪她去了妇产科。走廊里排着队,女人在前头,张桂英在后头。排到跟前的时候女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桂英冲她点点头,她就进去了。
没一会儿出来,女人的脸白里透着青,嘴唇都在抖。“臀位……医生说是臀位,还绕颈了,让我赶紧住院,这两三天就得剖。”
张桂英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那就住。”
“你家当家的在哪儿?”
“炮校,营房那边。”
找人给他递个话把院住了。你自己生孩子的事,命掌握在你手里,你得自己做主。
女人攥着住院单,眼圈红了,好半天憋出一句:“大姐,你叫啥?等我生完了,我让我家老丁好好谢谢你。”
张桂英笑了一下。“我叫张桂英,松山岛来的,岛上政委王振彪的爱人。谢就不用了,你平平安安把闺女——把老四生下来,比啥都强。”
后来张桂英才确定,这女人就是德华口中的秀娥嫂子。
上辈子她只从德华嘴里听过这个名字,听德华说“秀娥嫂子人特别好,就是命不好”。
那天下午,张桂英帮着王秀娥办了住院手续,又陪她回了趟家属院拿换洗衣裳。三个小子在家闹翻了天,大样正拿扫帚追着二样打,三样坐在门槛上啃窝窝头,糊了满脸渣。王秀娥一进门就吼:“都给老娘站好了!”三个小子齐刷刷立正,跟小兵似的。
张桂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又有点心酸。
她把王秀娥安顿好,又嘱咐大样去炮校找他爹要钱交住院费,大样点头应了,问“我妈啥时候回来”。张桂英说“过几天就回来,你妈这回肯定平平安安的”。
从青岛回松山岛的路上,张桂英靠着车窗,浑身乏得像散了架。但她心里是踏实的。王秀娥住进医院了,胎位查出来了,最凶险的那一关算是提前卸了一半。
老丁会不会去医院签字,她管不着。
王秀娥要是连自家男人都使唤不动,那是她自己的窝囊。
张桂英只负责把路指出来,走不走,王秀娥自己选。
都是当原配的,她能拉一把是一把,但拉不了一辈子。
回岛那天是个傍晚。张桂英推开自家院门,王振彪坐在堂屋里看文件,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嘴里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回来了。查出什么了?我说什么来着,就是娇气。”
张桂英把包袱往椅子上一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振彪,我以后干不了重活了”
王振彪抬起头,皱起眉:“什么?”
“医生说,我这身体,是累出来的毛病。心律不齐,营养不良,再这么下去,活不过五十。”她顿了顿,“从明天起,挑水的活你包了。你要是不包,我就去团部大院,当着江司令和所有参谋干事的面,把你王政委怎么把老婆累出病来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王振彪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发青,最后变成一种很精彩的酱紫色。他拍了一下桌子:“张桂英!你——”
“我什么?我还没说完。”张桂英把医院开的药包往他面前一搁,这是医生开的药。每个月都得吃,吃到好为止。
王振彪被她这一串话砸得半天没吭声,最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骂句什么,但对上张桂英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到底没骂出来,只丢下一句“不可理喻”,摔门走了。
张桂英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她走到灶间,给自己倒了碗热水,从包袱里摸出在青岛买的半斤桃酥,拆开油纸,踏踏实实吃了两块。
王海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间门口,看着她吃桃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妈,你真让爸挑水啊?”
“他挑几天就受不了了。”张桂英嚼着桃酥,语气淡淡的,“受不了正好,我拿他的工资请人挑。反正我不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