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章 贺田县(二十八)

夜色如浓墨泼洒，将天地万物尽数笼罩，临近子时，世间万物仿佛都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白日里喧嚣的人声车马声销声匿迹，反倒让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林间野兽低沉的嘶吼隔着树丛遥遥传来，惊起夜鸟扑棱着翅膀发出急促的啼鸣，草丛间各类不知名的昆虫嘶鸣交错，此起彼伏，在死寂的暗夜里格外清晰，声声都敲在人心头，无端勾出对未知黑暗的惶恐与不安，连晚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都带着几分森冷的意味。

营地中央的火堆噼啪燃烧，木童蹲下身，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燥的木柴，火星瞬间蹿起，橘红色的火光猛地亮了几分，将周遭的黑暗驱散了些许，把营地内的景象照得格外清晰。

马车内，夜雅雅早已蜷缩着身子沉沉熟睡，许是白日里受了惊吓，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透着几分委屈。

火堆旁，原本盘膝坐着闭目养神的夜昭贤，忽然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寒刃，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威仪。

他缓缓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衣袍下摆，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缓步朝着营地一侧被绳索牢牢捆绑在树干上的白壬走去，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周遭的夜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被绑了许久的白壬早已口干舌燥，喉咙干涩得如同冒火，浑身酸痛无力，见有人走近，他立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地苦苦乞求：“给我口水喝吧……求求你们，给我一口水就行！”

夜昭贤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冰冷的笑意，语气淡漠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这轻描淡写的拒绝，瞬间点燃了白壬积压已久的怒火，他挣扎着动了动身子，绳索勒得皮肉生疼也顾不上，当即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小子，你别太过分！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如此对我，简直胆大包天！”

“不过是柳州刺史白壬罢了，装什么威风。”不等夜昭贤开口，木童抱着手臂从火堆边走了过来，站在夜昭贤身侧，眼神轻蔑地瞥着白壬，语气满是不屑地接话。

白壬见状，以为对方只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当即挺直了腰杆，搬出身后的靠山妄图威胁，厉声喝道：“我乃是当朝皇后娘娘的亲族宗亲，身份尊贵！你们这般肆意捆绑羞辱我，若是传出去，整个白氏一族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定要让你们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夜昭贤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笑得分外开怀，那笑声低沉悦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眼神里满是嘲讽与睥睨：“白氏一族？好大的威风，好大的口气。本王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们白氏一族，究竟要如何不放过本王。”

这话如同惊雷在白壬耳边炸响，他原本嚣张的神情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的怒火被极致的震惊取代，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男子，声音哆嗦着问道：“你……你到底是谁？！你竟敢自称本王……”

木童上前一步，昂首挺胸，脸上满是自豪与恭敬，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划破暗夜：“你听好了，这位便是我家主子摄政王。”

“什么？”

白壬猛地一震，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惊得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他自科举入仕、授官以来，便直接被外派到柳州任职，这些年来一直困在这西南一隅，从未入京，更不曾见过那位权倾朝野的夜昭贤。眼前这人气度卓然、威压逼人，他先前只当是哪个过路的权贵子弟，哪里敢往宗室王爷身上想，自然是半点也认不出来。

夜昭贤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然一沉，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冽气场毫无保留地铺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目光如寒刃般落在白壬身上，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白壬，你给本王听清楚。本王既然敢命人将你拿下，自然是手握实据，绝非空穴来风。你白氏一族在柳州盘踞多年，贪得无厌，搜刮民脂，结党营私，目无王法。今日，本王便要让你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沧澜国，究竟姓什么。”

白壬吓得双腿一软，慌忙躬身，声音都在发颤：“王、王爷……微臣……微臣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如此……”

“你还要脸吗？”

一旁的木童当即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厉声回怼，眼神里满是鄙夷：“就说今日白天在酒楼那桩事。那位玥姑娘奋不顾身从狼群之中救下郡主，我与王爷刚赶到酒楼落座，你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不分是非曲直，张口便咬定我们与歹人是一伙的，肆意刁难。单凭这副做派，便可知你平日里是如何欺压百姓、草菅事理的！”

“不、不是的……微臣平日断断不是如此行事的！”白壬脸色煞白，慌忙摆手辩解，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掩不住的心虚，“微臣今日……今日只是太过担心郡主安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绝非有意……”

“是吗？”木童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白大人倒是说说，你治下的柳州，当真如你对外宣称的那般，政通人和、一片清明？境内百姓当真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白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应道，“柳州在微臣治理下，百姓安稳，五谷丰登，绝无半点乱象！”

“睁眼说瞎话！”

木童怒极，直接一脚踹在白壬膝弯，将他踹得踉跄跪倒在地：“我陪同王爷早已微服暗访过柳州境内数个村落，那里的百姓叫苦连天，食不果腹，衣衫褴褛，有的人家连一口食盐都吃不起！而你们白家，每年征收的赋税，竟比朝廷定下的正常税额多出整整两成！我倒想问问你，这些多征上来的银两钱粮，究竟都去了何处？难不成，全都被你白家私吞中饱私囊了？”

木童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带着雷霆之威：“如此横征暴敛、欺瞒朝廷、鱼肉百姓，形同割据自立，与谋反何异？这等罪名，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不不，绝无此事！”白壬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额头上冷汗涔涔滚落，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慌忙解释：“王爷明鉴！这、这定是那些刁民恶意造谣、蓄意污蔑微臣啊！他们愚昧无知，心怀怨怼，才这般信口雌黄，构陷朝廷命官，求王爷千万不要轻信啊！”

“污蔑？”

夜昭贤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刺骨的寒意与嘲讽。他微微垂眸，目光淡漠地扫过匍匐在地的白壬，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照你这么说，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个个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成？竟能提前数年就算到，本王今年会微服私访他们村落，所以早早便忍饥挨饿，把自己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就为了今日在本王面前污蔑你一个柳州官吏？”

他顿了顿，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白壬，你在柳州为官这些年，想必也听过本王的手段。本王行事，向来只信实证，不信狡辩，更从不惧任何人的口舌与威胁。实话告诉你……”

夜昭贤眼神一厉，杀意凛然：“本王明日便下令将你白家满门抄斩，斩得干干净净，这沧澜国上下，也没人敢站出来多说一个字。”

白壬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王爷，微臣……微臣真的是冤枉的……”

“行了。”

夜昭贤眉峰一冷，语气骤然沉下，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他懒得再看眼前这人装模作样的可怜模样，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本王懒得听你半句狡辩。你给我听清楚，本王只问一遍，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往前微踏一步，威压如山压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第一，文王，是不是你和周季驰联手害死的？”

“第二，太子在柳州安插的暗线、私藏势力，一共有多少人？”

白壬听得心胆俱裂，浑身一僵，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强撑着心神，慌忙摇头，声音又慌又乱，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茫然：“王爷，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微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文王啊！还有……还有您说的周季驰，微臣根本不认识此人啊！微臣只听说过太子府麾下有一位谋士，名叫周季昌，从未听过什么周季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个问题但凡吐露一个字，便是彻底牵扯进皇室储位之争的滔天大罪。一旦松口，不仅自己死无全尸，整个白家九族都会被连根拔起，所以就算是吓破了胆，他也只能咬紧牙关，死撑着拒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