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 章 冰冷的人心
周季昌躬身退出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在窗缝漏进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夜利孤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衬得她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逼人。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半分动静，他才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望向书房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冷声开口，语气里不带丝毫温度：“鬼，你觉得柳州的那两个人，还能留吗？”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那片沉寂的黑暗骤然泛起细微的波动，一道黑影如同从虚无中凭空凝聚，缓缓从阴影里踏出。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裹身，脸上蒙着厚重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寂气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却又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冷漠，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情绪：“您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乱说话，也永远不会生出二心。”
夜利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原本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却又很快蹙起，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唇间溢出，带着几分难得的迟疑与惋惜：“可他们二人，这些年对本宫，向来是忠心耿耿的。”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白壬鞍前马后的勤恳，周季驰奉命行事的利落，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忠心是一回事，可如今他们将您陷入两难之境，又是另一回事。如今摄政王权势滔天，正四处搜罗异己，若是被他顺着柳州的线索顺藤摸瓜，抓住了白壬和周季驰的把柄，以摄政王的手段，必定会将二人抓入大牢，严刑拷问，用尽酷刑。
人心都是肉长的，酷刑加身，谁也不敢保证能咬牙撑到底，万一其中一人受不住折磨，口不择言，说了不该说的话，将您的谋划全盘托出，到那时，便是想挽回，也再无半点余地了。”
夜利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无奈取代，他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桌面上摊开的舆图，指尖停在柳州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文王之事，如今所有物证早已被本宫销毁得一干二净，可这人证，有时候远比物证更难把控。当初本宫本意，是想让周季驰独自暗中行事，避开所有耳目，谁知他能力终究有限，行事不够周全，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动用白壬相助。如今倒好，反倒弄成了一箭双雕的困局，两人都被牵扯其中，进退两难。”
“即便没有文王这件事，白壬这些年在柳州任上，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数目早已触目惊心，桩桩件件都落在摄政王眼里，他本就容不下这般贪腐之臣，白壬如今，早已是枚弃子，注定难逃一死。”
鬼沉声分析，语气没有丝毫留情，“至于周季驰，摄政王如今正大力整顿柳州吏治，到时候只需寻个由头，说他在整顿过程中意外遇袭，刀枪无眼殒命，合情合理，无人会质疑。这般一来，周季昌只会将丧弟之恨尽数算在摄政王头上，反倒能为您所用，转移视线。”
夜利听罢，微微颔首，认同了鬼的说法，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厌弃：“你说的没错，白壬与周季驰这些年在柳州私吞了无数珠宝银两，贪得无厌，本宫念及他们还有几分用处，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容下他们。
可终究是我大意了，狗喂得太熟，反倒忘了谁才是主人，渐渐没了敬畏之心，野心也愈发膨胀，确实该换一条更凶恶、更懂得安分守己的忠犬了。只是，这柳州的烂摊子，还有本宫安插在那里的暗中势力，该让谁来接手？”
鬼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夜利，缓缓开口道：“您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心仪的人选，只是未曾明说罢了。换人接手柳州事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轻而易举。
可棘手的是，周季驰这些年在柳州暗中培植势力，早已将您当初交给他的暗卫力量，尽数收拢成了自己的私兵，只听他一人号令，这才是最难拔除的隐患。
苏南此前已经接连送来数封密信，信中多次提及，周季驰特意培养了慕言等一众顶尖高手，专门管理柳州暗卫，平日里只让这些人贴身伺候自己，对您却处处隐瞒防备，这般行径，足以说明他狼子野心，觊觎您的力量，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哼！”夜利冷哼一声，桌上的烛台剧烈晃动，烛火骤明骤暗，她眸中寒意骤升，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那一丝仅剩的迟疑与惋惜彻底消散，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决绝：
“好一个狼子野心！既然他不知好歹，妄图反噬本宫，那就休怪本宫心狠手辣。”他抬眼看向鬼，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杀伐果断的命令，“你即刻传令，让魅悄悄动身前往柳州，不必声张，暗中与苏南联手行事，以魅的身手，再加上苏南在柳州的根基，除掉白壬和周季驰这两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是，属下明白，即刻便去安排，绝不泄露半分风声，保证办妥此事。”
鬼垂首应下，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如同来时一般，缓缓融入身旁的黑暗之中，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消失不见，书房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密议，从未发生过。
另一边，周季昌步履沉重地回到自己府邸，刚跨进书房的门，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后背蔓延至全身，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中衣，连外袍都黏腻地贴在身上，湿冷难耐。他再也撑不住周身的气力，踉跄着走到书桌后，重重瘫坐在雕花太师椅上，脊背微微佝偻，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愁云与惊惧。
贴身伺候多年的心腹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顿时一紧，连忙快步走到茶桌旁，沏了一杯温热的浓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语气满是关切与忐忑：“老爷，您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缓一缓。您这是怎么了？从太子府回来一路，不仅脸色惨白如纸，连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可是在太子府里受了什么委屈，或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周季昌缓缓抬眼，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指尖紧紧攥着杯壁，温热的茶水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沉沉开口：“大事不妙啊，这一次，怕是天要塌了！”
心腹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凑近一步，压低嗓音问道：“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柳州那边出了大乱子，咱们守不住柳州的地盘了？”
“柳州是太子殿下亲手经营多年的根基，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哪是那么容易就保不住的。”周季昌缓缓摇头，指尖微微颤抖，将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满是无奈地说道，“老夫哪里是担心柳州，我是在为季驰那逆子捏着一把汗啊！他这些年在柳州，糊涂事、错事做了一箩筐，桩桩件件都藏着祸端，如今怕是要尽数爆发了！”
“您是说二老爷？”心腹愣了愣，随即开口劝慰，“二老爷向来在柳州独掌大权，可这次摄政王整顿吏治，本就是雷霆手段，来势汹汹，二老爷即便斗不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太子殿下素来看重二老爷，顶多也就是斥责几句，罚他闭门思过罢了，您大可不必这般忧心忡忡。”
“你不懂，今时不同往日啊！”周季昌猛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沿，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懊恼，又满是无力的哀叹，“这些年，我不知劝过他多少次，行事要收敛，要懂得恪守本分，凡事多向太子殿下请示，切莫擅自做主，更不能留下把柄。
可他偏偏一句都听不进去，私心太重，给自己留的后路太多，暗地里结党营私、收拢私权也就罢了，还屡屡自作主张，违背太子的暗中授意。我苦口婆心劝他收敛锋芒，他倒好，张口就是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狂妄自大！可他要搞清楚，他不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太子殿下也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他这般肆意妄为，早就犯了大忌啊！”
说到此处，周季昌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的焦虑与无奈无处排解，只能靠在椅背上，一遍遍重重叹气，每一声叹息里，都藏着对弟弟执迷不悟的痛心，更有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无力感，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愁绪与惶恐。
心腹提醒：“要不您写信提前告知二老爷？”
“万万不可，殿下最讨厌内外勾结了，这个时候得沉住气，先查内部奸细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