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 章 沧澜国的命运
听闻此言，夜昭霖周身的气压骤然一沉，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难掩急切：“他们如今去往何处了？”
暗卫沉声回禀：“太子麾下追兵紧追不舍，情势危急，众人已辗转前往上阳城暂避。”
夜昭霖缓缓颔首，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松弛，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焦虑散去几分。他沉声道：“上阳城乃是摄政王的封地，太子势力再盛，一时半刻也不敢轻易招惹摄政王的地盘，他们到了那里，便可暂且安顿，暂无性命之忧。你即刻动身，亲自前往上阳城一趟，暗中护持，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暗卫沉声应下，话音刚落，身形一晃，又如同一道青烟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寝宫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灯火依旧摇曳。
暗卫离去之后，寝殿重归死寂，夜昭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可他却久久无法入眠，心头翻涌的悔恨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缓缓闭上眼，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翻涌，每一幕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如今悔不当初，恨自己一时糊涂，听信了皇后的花言巧语与枕边谗言，执意册立太子，亲手埋下了祸根；更恨自己一时心软、识人不清，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兵权交到了野心勃勃的夜利手中。
如今时局颠倒，大权旁落，他这个九五之尊，早已被架空得一无所有。空顶着帝王的尊号，手中却无半点实权，政令不出宫门，一举一动皆被牵制。堂堂一国之君，竟落得这般任人摆布、形同虚设的境地，活成了天下人暗地里的笑柄。
想到此处，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自嘲，满心皆是彻骨的悲凉与无力。身居高位，却护不住想护的人，掌不住江山权柄，这般帝王生涯，当真是可悲可叹，可笑至极。
五日之后的深夜，官道旁的馆驿内灯火昏黄，暖意融融。
元青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夜昭贤沐浴完毕，用干净的锦布擦干他身上的水珠，又为他换上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寝衣。夜昭贤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冷冽，即便刚沐浴过，周身的气场也未曾消减半分。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揉着眉心，似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正欲闭目休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护卫木童神色凝重地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王爷，飞云传来急讯了。”
夜昭贤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讲。”
“飞云已将沿海一带所有能寻到的村落、渔村尽数排查，却始终没有阿奴的踪迹。”木童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他研判许久，认为阿奴恐怕早已遭遇不测，多半是尸身入大海，尸骨无存了。”
夜昭贤握着床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色微沉，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找不到便罢了，不必再耗费心力。传令飞云，即刻调转重心，全力追查九皇子的下落，此事为重。”
“属下遵命。”木童应声，随即又皱起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王爷，还有一事，飞云在查探途中撞见一桩惨事，泰家村被海盗屠村，满村上下，老幼妇孺，无一生还。”
他话音微顿，压低声音道出疑点：“只是飞云细看之后，心中生疑。这村子看着像是海盗所为，可屋内情形极为蹊跷：仅有寥寥几户人家被象征性地翻动过，其余宅院皆完好无损，丝毫不像海盗洗劫的模样。更反常的是，寻常海盗屠村后绝不会多此一举，可这里的尸体竟都被人仔细处理过……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规整，绝不像是海盗的作风。”
“泰家村？”
夜昭贤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疑惑。以他身居高位、执掌一方的身份，平日里接触的皆是朝堂重臣、封疆大吏，目光所及皆是京畿重地与繁华州府，自然从未听闻过这等藏在乡野之间、最底层的偏远小村落。
“回王爷，正是乌溪下游那处极偏僻的小村落。”木童垂首，语气沉稳地细细解释，“正因地处荒僻、道路难行，几乎与世隔绝，所以朝野上下少有人知晓。且这一片地界，名义上归太子殿下管辖。此前飞云奉命沿乌溪两岸搜寻阿奴的下落，行至此处才察觉异常，村内遍地血迹，屋舍凌乱，显然刚遭大祸，依痕迹判断，事发至今应当不超过十日。”
“太子的辖地……”夜昭贤低声重复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索。
片刻后，夜昭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久居上位的洞悉：“传令下去，让飞云即刻加派精干人手，彻查此事。即便是海盗劫掠村落，常理而言，也只会掳走青壮女子、抢夺金银财物，断不会做出屠村这般狠绝之事。毕竟，屠尽一村之人，断了财源，日后他们又去哪里劫掠钱财？此事必有蹊跷。”
“是，属下即刻便去吩咐飞云，务必严查到底。”木童躬身应道。
夜昭贤眸色一沉，又追问道：“乌溪一带，当真有海盗出没？”
“千真万确。”木童肯定地点头，“属下已经核实清楚。只是当地官府素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来忌惮海盗凶悍，二来这伙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数次围剿都无功而返，难以斩草除根，久而久之便放任不管了。”
“行踪不定，来去无踪？”夜昭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当即下令，“那就让飞云一并追查，务必摸清这伙海盗的巢穴与落脚点。待查明之后，本王亲自调兵，彻底清剿干净。”
“咱们亲自清剿？”木童一愣，面露迟疑，小心翼翼地提醒，“可……那毕竟是太子殿下的辖地……”话至此处，他感受到夜昭贤身上骤然升起的冷意，余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夜昭贤脸色瞬间沉如寒铁，周身气压骤降，语气冷厉如冰：“沧澜国的疆土，何时成了夜利一人独属的独立地盘？他是想拥地自重，另立门户不成？”
“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王爷恕罪！”木童心头一震，立刻双膝跪地，俯首请罪，大气不敢出。
“下去吧！”夜昭贤眉峰冷冽，声线沉如寒铁，不带半分温度。
“是，属下告退。”
木童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额角沁出细汗，躬身应声，快步躬身退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待木童的身影消失在屋内，夜昭贤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元青，沉声问道：“还有三天，能按时抵达柳州境内吗？”
元青垂首，语气笃定：“回王爷，能。只要途中不再遇上连日大雨，按现在的行程，三日之内必定能入柳州境内。”
夜昭贤缓缓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指尖轻叩桌沿，低声喃喃：“外界都说柳州地界贪官污吏横行，苛政扰民。可这一路南下，沿途州县倒显得风平浪静，半点异常都查不出来……看来，是夜利提前给这边的人递了消息，把痕迹都抹干净了。”
“王爷此番大张旗鼓南下，动静不小，他们必然早已收到风声，提前做好了应对。”元青低声分析道。
夜昭贤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既然他们摆好了样子等着本王，那本王偏不按常理出牌。正好，本王也想亲自微服私访，看看柳州真正的模样。”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待会儿去寻木童，让他悄悄挑选十几名精锐暗卫，明日一早，随本王秘密离队。你留在大队之中坐镇，务必稳住阵脚，千万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本王已经离开。队伍行进得越慢越好，尽量拖延时日。”
“属下明白。”元青神色一凛，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多问。
夜昭贤再次抬眸望向沉沉夜色，墨色天幕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他望着远方，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苦涩与疲惫。
他们夜家，曾浴血沙场，拼尽千万将士性命，硬生生击退了虎视眈眈的外敌，守住了沧澜国的万里河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外敌刚退，内乱便起。白家和太子夜利，竟趁着他领兵在外、无暇顾及朝堂之际，暗中结党营私，一手遮天，将好好的朝廷搅得乌烟瘴气，四分五裂。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他们手段阴狠，步步紧逼，竟害得他一向仁厚的皇兄子嗣凋零，几乎到了无后可继的绝境。
这般狼子野心、祸乱朝纲的局面，是他征战归来后，最不愿面对，也始料未及的重创。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唯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必须争分夺秒，极力修补这千疮百孔的朝局，一点点拔除白家和夜利埋下的毒瘤，想尽一切办法扳倒狼子野心的太子，扶持心性纯良、尚且年幼的九皇子登基为正统。
否则，一旦朝局彻底崩坏，人心涣散，若外敌再度来犯，掀起大战，沧澜国必将一败涂地，他们夜家几代人浴血守护的江山社稷，便会岌岌可危，彻底落入贼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