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章 柳州（三）
房牙满脸堆笑，殷勤地领着霓玥走进小院，一边走一边热心地介绍：“姑娘，您尽管放心，这院子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过了，角角落落都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屋里的被褥、床品也都是刚拆洗晾晒过的，软和又清爽，您拎包就能住，绝对安心。”
霓玥面色依旧冷得像冰，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沉静地缓缓扫视着整个院子。她的眼神锐利而警惕，从院墙的高度、门窗的位置，到墙角的杂物、院中的树木，一一记在心里，将所有能在危急时刻用来防身、逃生的细节都刻进脑海。这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凑过来几个交头接耳的中年妇女，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和窃窃私语。片刻后，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妇人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进来：“姑娘，你可千万想清楚再住啊！这院子不吉利，是出过事的……以前住在这里的一家人，五口人全都没了，死得干干净净……”
房牙脸色骤变，又急又恼，连忙挥手驱赶：“胡说八道什么！别在这里造谣生事，赶紧走！”
“我们哪里胡说了？”另一个妇人立刻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反驳，语气愤愤不平，“这是街坊邻里都知道的事，你明知道还瞒着，不能这么骗人家一个孤身姑娘啊！”
房牙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都急出了一层薄汗，连忙快步走到霓玥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姑娘，姑娘您别听她们乱嚼舌根！那都是一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早就翻篇了！这一年来我天天过来打扫通风，里里外外都干净，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您可千万别被她们吓着了！”
门口那最先开口的妇人闻言，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翻没翻篇我们不知道，我们就知道，自从那家人没了以后，这院子就一直空着，别说长住了，连路过的人都绕着走。这明摆着就是凶宅，你还想瞒着人家姑娘？”
霓玥缓缓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口那几个议论纷纷的妇人，没有丝毫惧色，也没有半分波澜。她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平静无波，只吐出两个字：“五百钱。”
房牙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明白她是在砍价。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纠结了片刻，终究是怕这唯一的租客也跑了，只能咬咬牙肉痛地答应：“行！行！我再给您退三百钱，总共就收您五百，只要您愿意住下来，怎么都好说！”
“住。”
霓玥言简意赅，话音落下便径直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了主屋的木门。屋内果然如房牙所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桌案一尘不染，空气清新，连一点潮湿霉味都不曾有，看得出是用心打理过。
见她终于答应，房牙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的焦急一扫而空，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嘞！姑娘您放心住！我这就赶紧回去给您取退的钱，您先在屋里歇着，随意收拾。对了，出门左拐不远就是咱们城里最大的贫民小吃街，吃食日用什么都有，便宜又方便！”
“谢谢。”霓玥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门外的几个妇人见这姑娘竟然真的敢租下凶宅，皆是一脸不可思议，一边转身离开一边低声议论：“我的天，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吧，凶宅都敢住，真是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看她穿得朴素，孤身一人，估计也是实在没钱没办法，只能捡这种便宜地方住了。”
霓玥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没过多久，房牙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钱，生怕稍微晚一步，眼前这位租客就会反悔不租了。
霓玥拿了银钱，转身便出了门。她抬眼仔细确认了一遍门牌号，将地址牢牢记在心里，随后脚步轻快地朝着下午路过的那家家具铺子走去，路线熟路的仿佛来过许多次。
铺子门脸不算张扬，却透着几分规整。店内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瘦高男子，正是铺子老板。他见霓玥衣着朴素，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清瘦，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立刻淡了下来，带着几分敷衍与疏离：“姑娘，咱们这儿卖的都是中上品质的家具，用料扎实、做工精细，价钱可比街边那些贫民铺子贵上不少，你可得想清楚。”
霓玥全然不在意老板冷淡的态度，一心只想着添置几样结实耐用的好家具。她目光沉静地在店内扫视一圈，精准锁定了目标，随即抬手指向一件件器物，声音清亮而干脆：“这张实木床，我要了；这个雕花衣柜，也来一个；这种结实的木箱，给我备两个；还有这张方正的木桌，要一张。椅子不用多，就一把。你先算一算总价，务必在天黑之前，把所有东西都送到乌木巷七十八号。”
老板被她这干脆利落的架势惊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脸上的轻视瞬间僵住。
霓玥见他怔在原地，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糊弄的笃定：“我已经货比三家了，附近的铺子我都逛过，价钱也都问过，你最好据实报价，别胡乱抬价。”
老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副冷淡轻视的神情瞬间褪去，连忙堆起满脸殷勤的赔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快步上前躬身应道：“好好好，姑娘您痛快！我给您报个实价:这床是带雕花围帐的，用料厚实，做工讲究，稍微贵些，要三两银子；衣柜样式大方、榫卯结实，一两银子；两个厚实木箱算您一两；桌子加一把椅子一共五百钱。加起来总共是五千五百钱，一分虚价都没有！”
霓玥默默在心里一算，发现价钱比她预想的还要便宜不少，当即抬眼干脆道：“衣柜再多加一个。”
老板一听更是喜上眉梢，连忙笑着改口：“那就是六千五百钱！姑娘您这么爽快，我也不跟您计较零头，就收您六千三百钱，再送您一个木箱，送货上门的脚力费全免，天黑前一定给您送到乌木巷，您看如何？”
“好，多谢老板。”
霓玥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银锭、一锭一两的银锭，又数出三百枚沉甸甸的铜钱，一并递了过去。
霓玥转身正要迈步离开，脚步刚抬起，忽然想起一件紧要事，立刻回头对老板开口：“对了，你们这里有水缸吗？要大一些的，给我备一个。”
老板闻言连忙点头，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连声应道：“有有有，姑娘您稍等！”他快步走到角落，指着一口口径宽大、陶质厚实的大水缸，“您看这个怎么样？缸身厚实不漏水，盛水量足，平时卖要三百钱，看您是大方主顾，给您算二百三十钱，您看行不？”
“行。”霓玥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又取出二百三十文铜钱递了过去，干脆利落。
老板双手接过银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立刻招呼店里的伙计：“快！把姑娘要的家具都清点好，装车！天黑之前务必送到乌木巷七十八号，不得有误！”
他一边吩咐，一边望着霓玥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满是好奇与疑惑。这姑娘一身粗布衣衫，料子是最便宜的那种，洗得都有些发白，看着不像是家境宽裕之人，可出手却这般阔绰爽快，不问价不杀价，行事干脆得很。
沉吟片刻，他转头对一旁忙活的伙计小刘叮嘱道：“那个小刘，等会儿送货的时候，额外给她多加一把结实的椅子，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是，老板。”小刘连忙应声，手上搬东西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霓玥从家具铺子出来，沿着街巷缓步往回走。路过街边的吃食铺子时，她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二十个暄软的白面馒头，两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烧鸡，又挑了几样清爽解腻的凉拌小菜，一并用干净油纸包好提在手里，又打了一壶酒，这才继续往住处走去。
等她走到那处院落门前，伸手推开斑驳的木门时，身后不远处依旧聚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里，压低着声音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与好奇，翻来覆去说的无非都是这里死过人、是个不详的凶宅之类的话。
可这些闲言碎语，霓玥全然充耳不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这一生历经厮杀，见过的血雨腥风数不胜数，手中了结的性命更是不计其数，区区一座死过人的宅子，又怎么可能让她放在心上，更谈不上丝毫畏惧。
而且，她只是为了租院子买家具，又不会晚上睡在里面，所以根本无需理会闲言碎语。